千禧城沐浴在戰后重建的短暫寧靜中。高聳的摩天樓群間,新型懸浮航道如光織的河流般有序流淌,虛擬景觀與實體建筑交織出未來主義的都市畫卷。街道上行人神色舒緩,市井喧嘩中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珍惜與期盼。中央廣場的紀念碑下,偶爾有市民駐足,默念悼文或獻上鮮花,紀念那些在對抗痛楚神殿的慘烈戰爭中逝去的生命。然而,在這片刻意維持的平和表象之下,一股難以喻的壓抑感,如同逐漸彌漫的薄霧,悄然滲透進城市的脈絡。
基石廳地下七百米的戰略防護單元內,環境恒溫恒濕,柔和的仿自然光照亮著簡潔而充滿科技感的陳設。這里是紀憐淮的靜養之地,也是千禧城最高級別的生命維持禁區。巨大的環形觀察窗外,郁堯靜立如山巒的身影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他穿著常服,肩背依舊挺拔,但眼底深處那抹經年未散的疲憊,以及凝視觀察窗內時不自覺微蹙的眉頭,無聲地訴說著重擔在肩的沉重。
窗內,紀憐淮安臥在由寂靜法典殘卷能量場環繞的生命維持平臺上。柔和的白光如月華般流淌,包裹著她靜謐的身軀。她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長發散落在枕畔,呼吸微弱而平穩,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場深沉的睡眠。唯有眉心那道混沌色的心印,時而會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般的光暈,證明著她那獨特的意識并未徹底沉寂,而是在某個不可知的層面緩緩流淌。距那場決定性的熔爐之戰已過去數月,她的身體機能被完美維持,靈魂的創傷卻依舊深重,蘇醒之日遙遙無期。玄塵子每日都會前來,以天機城秘法輔以自身真元,溫養她那如同風中殘燭的魂火,每一次施法完畢,他本就清癯的面容似乎又添幾分滄桑。
郁堯的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觀察窗玻璃,留下一道短暫的水痕。每日例行的探視,已成為他緊繃日程中唯一允許自己顯露軟弱的時刻。就在這時,他佩戴的個人終端發出了低沉而急促的優先級震動。是王越澤的直接通訊請求,頻道加密等級為最高。郁堯眼神一凜,瞬間恢復了指揮官應有的銳利與冷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紀憐淮,轉身大步走向指揮中心。
“什么情況?”郁堯步入燈火通明的指揮大廳,聲音沉穩,目光直接鎖定在主控臺前眉頭緊鎖的王越澤身上。大廳內氛圍凝重,數十面光屏上數據流奔騰不息,多名操作員正緊張地處理著信息。
王越澤轉過身,眼鏡片后的雙眼因熬夜而布滿血絲,他將一份剛剛匯總的緊急報告投射到中央全息沙盤上。“郁隊,情況不對勁。從七十二小時前開始,城內多個區域陸續報告異常昏睡病例。起初是零星個案,被歸因于戰后心理創傷或疲勞過度。但過去十二小時內,病例數呈指數級增長,目前已確認超過三千例,而且還在迅速擴散。”
沙盤上,代表千禧城各區域的模塊亮起密密麻麻的紅點,并且如同瘟疫般向周邊蔓延。王越澤調出部分患者的實時生理數據與面部影像:“所有患者癥狀高度一致:突發性陷入深度睡眠,生命體征平穩,腦波活動卻異常活躍且混亂,呈現出強烈的θ波與δ波混合狀態,并伴有高頻的β波碎片——這完全不符合自然睡眠或昏迷的生理特征。更詭異的是……”他放大幾張患者的面部特寫,那上面凝固著極度恐懼、絕望或扭曲的痛苦表情,仿佛在沉睡中經歷著無法醒來的噩夢,“他們的表情……像是被某種東西困住了。”
“醫學部門初步檢查結果如何?”郁堯問道,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逐漸清晰。
“束手無策。”王越澤搖頭,“常規神經刺激、藥物干預、甚至淺層心理疏導全部無效。患者的意識仿佛被拖入了一個無法從外部觸及的深層領域。生理上他們活著,但精神上……像是在另一個世界遭受酷刑。”
就在這時,一旁靜坐冥想的玄塵子緩緩睜開眼,拂塵輕擺,語氣帶著罕見的凝重:“貧道方才神游太虛,感應到城中彌漫開一股極其隱晦卻無孔不入的負面能量波動。非單純的邪能,而是……一種扭曲的、充滿惡意的精神侵蝕之力,如同無數細小的觸須,正悄然纏繞吞噬著生靈的心智。此力與痛楚神殿同源,卻更為陰毒刁鉆。”
“靈犀網絡呢?”郁堯立刻抓住了關鍵。千禧城龐大的精神交互網絡“靈犀網絡”,連接著絕大多數市民的潛意識,是信息與情感的共享平臺,也曾是文明的驕傲。
“這就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王越澤切換屏幕,展示出靈犀網絡的實時能量流圖譜。原本應該呈現有序、斑斕色彩流動的網絡主干道和節點,此刻被大片大片污濁的、不斷擴散的暗紅色區域所侵蝕,這些區域如同活物般蠕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我追蹤了這些異常數據的源頭和模式。它們并非來自外部攻擊,而是從網絡內部、從無數普通用戶的潛意識層面自發匯聚、扭曲而成!這些負面情緒數據流最終都指向一個共同的方向——一個在網絡深層憑空出現的、無法用現有拓撲學解釋的、巨大的精神空間結構!我暫時命名它為——‘影域’。”
沙盤上,一個模糊的、由無數暗紅數據流勾勒出的、不斷變化的復雜結構體被標注出來,它像一個寄生在靈犀網絡正常結構之下的黑暗倒影。
“影域……”郁堯重復著這個詞匯,眼神冰冷,“痛楚神殿……他們改變了策略。不再強攻,而是要從內部,從精神的根子上瓦解我們。”他立刻下令,“提高全城警戒等級至橙色。醫療部門成立專項小組,盡全力維持患者生命體征,嘗試任何可能的精神介入手段。技術部門,集中所有算力,深入分析‘影域’結構,尋找其弱點或控制節點。安全部門,秘密排查城內所有可能與痛楚神殿殘余勢力有關的線索。”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千禧城這臺龐大的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只是這一次,敵人看不見摸不著,戰斗在無形的領域展開。
然而,壞消息接踵而至。昏睡癥以驚人的速度在社會各階層蔓延,從普通市民到基層官員,甚至少數戍衛部隊的士兵也未能幸免。恐慌情緒開始如同瘟疫般在尚未患病的人群中滋生,流四起,城市的秩序受到了嚴峻挑戰。醫療資源很快陷入擠兌,臨時設立的隔離中心人滿為患。
就在郁堯和王越澤全力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時,一個來自紀憐淮靜養單元的緊急通訊接入。負責監護的醫療主管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與緊張:“郁指揮使!王博士!請立刻來看憐淮小姐的實時腦波監測數據!”
郁堯和玄塵子立刻趕到監護室。只見顯示紀憐淮腦波活動的屏幕上,原本平穩低緩的曲線,此刻正劇烈地波動著,其頻率模式、振幅特征,竟然與王越澤從“影域”核心區域捕捉到的、那種代表極端負面情緒聚合的異常腦波圖譜,呈現出驚人的同步性!甚至,紀憐淮的腦波中,偶爾還會出現一些短暫而奇特的、帶有凈化意味的波動峰值,仿佛在無意識中與那影域中的黑暗進行著某種本能的對抗。
“這……這怎么可能?”王越澤震驚地對比著兩組數據,“憐淮小姐的意識處于深度沉睡,按理說應該與外界隔離……除非……”
玄塵子目光深邃,指尖掐算,周身道韻流轉,沉聲道:“除非她的心印,其本質與這由眾生心念構成的‘影域’本就同源。沉睡使她意識表層的屏障減弱,而那影域中的巨大負面能量,如同磁石般吸引著她的無意識……或者說,她的心印本能地感知到了那片精神世界的痛苦,正在被動地、無意識地與之連接。”
他看向郁堯,眼中閃爍著睿智與決斷的光芒:“福兮禍之所倚。憐淮姑娘被卷入影域,是巨大的危機,但也可能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她的心印之力,或許正是照亮那片黑暗、斬斷那些侵蝕觸須的關鍵鑰匙。只是……以她如今的狀態,主動介入,風險無法估量。”
郁堯沉默地看著監測屏幕上那與遠方災難同步跳動的曲線,又透過觀察窗望向平臺上一無所知的紀憐淮。一邊是成千上萬正在精神煉獄中煎熬的市民,一邊是好不容易才保住一線生機、此刻可能因再次涉險而萬劫不復的戰友。冰冷的決策壓力如同山岳般壓在他的心頭。
他知道,沒有時間猶豫了。痛楚神殿的陰謀正在加速,每拖延一刻,就有更多的心靈被吞噬,千禧城的根基就在崩塌一分。
“召集核心成員,”郁堯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打破了監護室內令人窒息的寂靜,“我們需要制定一個計劃。一個連接‘影域’,喚醒希望,但也可能……付出巨大代價的計劃。”
千禧城的天空,依舊是人造恒星的模擬光照,但無形的陰云,已然籠罩了每一顆跳動的心。一場在夢境與潛意識深處展開的戰爭,即將拉開序幕。
郁堯的命令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基石廳內部激起層層漣漪。短暫的緊急會議后,一個高度機密的行動計劃被迅速制定出來,代號“心橋”。目標明確但風險極高:主動引導紀憐淮沉睡中的意識,通過玄塵子布設的法陣與王越澤的技術支持,建立一條通往“影域”的臨時通道,讓她那獨特的心印之力能夠介入那片混亂的精神疆域,嘗試凈化負面能量并尋找危機的源頭。整個行動的核心在于平衡——既要借助紀憐淮的力量,又必須最大限度保護她脆弱的本源不再受創。
靜養單元被臨時改造為行動中心。非必要的醫療設備被移開,留出中央空地。玄塵子取出隨身攜帶的諸多法器:刻畫著繁復星圖的羅盤、蘊藏純凈靈能的玉石、以及數卷由天機城秘傳靈絲編織而成的陣旗。他須發微揚,道袍無風自動,指尖凝聚著精純的真元,在地面上勾勒出一個個蘊含天地至理的符文。這些符文并非孤立,而是彼此勾連,逐漸形成一個直徑約三米的圓形復合陣法。陣法核心正對紀憐淮所處的生命維持平臺,外圍則設有數個節點,供郁堯、王越澤等人注入自身氣息或能量以為輔助。
“此陣名為‘靈犀引魂陣’,”玄塵子一邊布設,一邊向郁堯和王越澤解釋,聲音低沉而清晰,“乃天機城古籍所載,用于溝通深層意識、穩固魂體連接之古法。陣成之后,可放大憐淮姑娘心印的天然感應力,為其意識進入‘影域’提供坐標與庇護,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然此陣對主陣者消耗極大,且需絕對安靜,不容外界干擾。”他的目光掃過周圍,意味明顯,現實世界的防御至關重要。
王越澤則帶領技術團隊,在陣法外圍架設了數臺精密的神經感應與能量監控設備。這些設備將與紀憐淮頭部的傳感器連接,實時監測她的腦波活動、生命體征以及心印能量的波動情況。同時,他還調試了一套緊急中斷協議,一旦監測到紀憐淮的意識受到過度沖擊或生命指標出現危險閾值,將自動觸發警報并嘗試強行斷開連接。“我們能做的,就是為她提供最詳細的數據支持和一道最后的保險。”王越澤推了推眼鏡,眼神專注,雙手在虛擬界面上快速校準著參數。
郁堯靜立一旁,目光始終未離紀憐淮安睡的面容。他深知此舉的冒險性,將尚未蘇醒的戰友再次推向未知的前線,無異于刀尖起舞。但眼下成千上萬的市民沉淪于噩夢,常規手段盡數失效,紀憐淮與影域的特殊共鳴成了唯一可見的突破口。他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下,眼中只剩下決然。“開始吧。”他沉聲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玄塵子頷首,于陣法核心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口中誦念起古樸晦澀的咒文。隨著他的吟誦,地面上的符文依次亮起柔和的青光,道道靈能絲線如同活物般蜿蜒游走,將整個陣法串聯成一個有機的整體。陣法光芒逐漸匯聚,籠罩住紀憐淮的平臺,形成一道淡青色的光暈。王越澤面前的監控屏幕上也同步顯示出紀憐淮的腦波活動開始出現有規律的增強,與陣法波動趨于同步。
“頻率同步完成,能量通道穩定。嘗試引導意識共鳴……”王越澤緊盯著數據流,低聲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