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空氣仿佛被凍結了。白守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鳳戲陽疼得蹙起了眉,這次不是偽裝。但她沒有掙扎,甚至沒有試圖抽回手,只是抬起那雙清凌凌的鳳眸,迎上他審視的、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在那片暴戾的火焰深處,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被刺痛后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緊繃與……無措。
他在害怕。害怕被看穿這份狼狽,害怕連她這里,最后一點能讓他喘息的地方,也失去。
“陛下,”她嘆了口氣,聲音里帶上了一點真實的、無奈的縱容,指尖甚至輕輕動了動,在他緊繃的手背上極輕地撫了一下,“您弄疼臣妾了。”
那一下輕微的觸碰,像帶著奇異的魔力。夏靜炎箍緊的手指猛地一僵,那股幾乎要失控的力道,竟真的松懈了幾分。
鳳戲陽趁勢,輕輕卻堅定地將自已的手腕抽了出來。她垂眸看著腕上那圈清晰的紅痕,不在意地用指尖撫了撫,然后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錦盒中的香丸上。
“香料而已,用不用,全在陛下。”她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臣妾只是覺得,這‘歲寒’的味道,適合您。比之前那些甜膩膩的,”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抬眼看他,“更配您。”
更配您。
配什么?配他這陰晴不定、暴戾乖張的性子?配他這深陷泥沼、掙扎求存的處境?還是配他此刻這顆被至親之人踐踏得千瘡百孔、卻依舊不甘沉淪的心?
夏靜炎心頭的滔天怒火,奇異地被這三個字掀開了一個口子,只剩下滿腔難以喻的酸澀與……一種被精準理解的震動。他討厭這種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覺,這讓他覺得自已無所遁形。可同時,他又貪婪地渴求著這份“懂得”,這份仿佛天地間只有她一人,能觸碰到他真實內核的……共鳴。
他猛地別開臉,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朕的事,不勞你費心。”
“是。”鳳戲陽從善如流,將錦盒又往他手邊推了推,確保他能輕易拿到,“那臣妾告退。”
她轉身,作勢欲走。
“站住。”夏靜炎的聲音再次從背后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鳳戲陽停步,沒有回頭。
“過來。”他命令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強勢。
她緩緩轉過身,走回他身邊。還未站定,夏靜炎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有些粗魯地拉扯到自已身旁寬大的龍椅榻上坐下。動作間帶著一股發泄般的力道,卻又在觸碰到她之后,下意識地收斂了幾分,只是那只手依舊緊緊箍著她的腰肢,滾燙的掌心隔著衣料傳遞著灼人的溫度,像是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陪著。”他吐出兩個硬邦邦的字,便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那些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的奏折上,仿佛剛才那場一觸即發的沖突從未發生。
鳳戲陽安靜地坐著,腰上傳來的禁錮感讓她有些不舒服,但她沒有動彈。鼻尖縈繞著他身上那過于濃重的、試圖掩蓋什么的龍涎香氣,混合著錦盒中“歲寒”香丸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冷冽苦意,形成一種矛盾卻又和諧的氣息。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緊貼著她的身體,那肌肉依舊處于極度緊繃的狀態,像一頭受了重傷、卻依舊亮著獠牙、警惕著四周的困獸。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目光不經意般掃過依舊跪伏在地、不敢抬頭的白守拙。這條狗,知道得太多,也傳遞得太多了。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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