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洗,一輪將滿未滿的明月高懸天際,清輝遍灑,將錦繡皇宮的琉璃瓦頂、飛檐翹角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邊。白日里的喧囂與莊重盡數沉淀,萬籟俱寂,唯有巡夜侍衛規律而輕緩的腳步聲,偶爾劃破這片寧靜。
宮墻之上,視野最為開闊的觀星臺,此刻卻立著四道身影。
夏靜炎與鳳戲陽并肩而立,他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卻卸下了帝王的威重,手臂自然地環著鳳戲陽的肩。鳳戲陽依偎在他身側,披著一件月白色的織錦斗篷,風毛出得極好,襯得她面容愈發溫婉靜美。兩人未曾語,只是靜靜地望著腳下在月光中沉睡的、輪廓恢弘的皇城,以及更遠方那融入夜色、無邊無際的錦繡山河。
鳳隨歌與付一笑站在稍后一步。鳳隨歌雙手抱胸,夙砂風格的袍袖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仰頭灌了一口手中拎著的酒囊,姿態狂放,目光卻同樣投向遠方,那是夙砂的方向。付一笑則安靜許多,清冷的身影仿佛與月光融為一體,只有那雙銳利的眸子,在掃過這片他們共同守護的土地時,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聯手對敵么?”鳳隨歌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酒后的微醺與懷念,“那時候,可沒想到能有今天這般光景。”他指的是當初助夙砂平亂,對付莊慎那一次。
夏靜炎低笑一聲,攬著鳳戲陽的手臂緊了緊:“如何不記得。那時戲陽為了救你,還敢跟朕拍桌子。”他語氣里沒有半分責怪,只有滿滿的寵溺與回溯往事的慨嘆。
鳳戲陽聞,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輕輕靠在他肩上:“那時……只是情急。”
付一笑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篤定:“若無當初皇后娘娘的果決,便無后來鳳錦堅實的同盟。”她話不多,卻總能切中要害。
四人一時無,月光流淌在他們之間,往昔的金戈鐵馬、步步驚心、情深不渝,都在這靜謐的夜色中緩緩浮現,又悄然沉淀。那些艱難歲月,如今回想起來,竟都成了鑄就此刻安穩的基石。
“有時候,看著這偌大的宮城,看著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章,”夏靜炎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悠遠,“朕竟會想起,當年在潛邸時,偶爾溜出府去,在西市街邊吃一碗餛飩,聽往來商旅談論天南地北風物的自在。”
鳳戲陽側首看他,月光下他側臉輪廓清晰,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與向往。她明白,他肩上的江山太重。她輕聲道:“阿炎是想起宮墻外的天地了。”
鳳隨歌將酒囊遞給夏靜炎,接口道:“何止是他!我這攝政王當得,也比不得當年帶著商隊穿越沙漠,在星空下圍著篝火喝酒吃肉來得痛快!”他看向付一笑,“一笑,你可還記得我們追蹤北戎殘部時,在雪山腳下看到的那片湛藍湖泊?像塊巨大的藍寶石,我當時就說,日后定要帶你去湖心泛舟。”
付一笑眼中閃過一絲微光,輕輕“嗯”了一聲。
夏靜炎飲了一口酒,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也勾起了更深沉的思緒。他目光掃過身旁摯友,最終落回鳳戲陽身上,語氣帶著一種卸下所有偽裝后的坦誠與期待:
“這江山,是責任,是抱負,亦是枷鎖。如今北境已定,四海升平,新政根基漸穩。朕時常在想,待到時安與悠兒再長大些,能夠獨當一面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