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暗流,終于觸及到了那些蟄伏已久的勢力。
被幽禁在慈寧宮的景太后,雖然權力盡失,耳目也被剪除大半,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總有一兩條隱秘的線,能將外界的風聲遞進去。
“她夢到了夏靜石?她還念著夏靜石?”景太后枯槁的臉上,閃過一絲扭曲的光彩,那是一種混合著瘋狂、恨意和最后希冀的復雜情緒。她抓住身邊僅存的一個老嬤嬤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肉里,“去!告訴外面我們的人,這是個機會!把水攪渾!就說鳳戲陽對夏靜石余情未了,當初嫁與陛下不過是不得已,如今陛下離京,她便原形畢露!她生的那兩個孩子,對!誰知道是不是陛下的種!”
惡毒的指令被悄無聲息地傳遞出去。早已被打壓得抬不起頭的景氏舊部殘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開始利用手中僅存的一點影響力,在朝臣女眷中,在宮人交往中,拼命散播著更為惡毒的謠。
“皇后德行有虧,心中念及逆臣,豈堪為國母?”
“皇子公主血統存疑,恐非皇室正統!”
“陛下遠征,皇后獨守空閨,難保不會做出有辱門風之事……”
流愈演愈烈,終于不再是底層宮人的竊竊私語,而是變成了某些別有用心之人在暗中交換眼神時的意味深長,變成了幾位宗室老王妃入宮請安時,看向鳳戲陽那欲又止、帶著探究與憐憫的目光。
瓊枝將外界風聞稟報給鳳戲陽時,氣得臉色發白:“娘娘!那些人簡直胡說八道!其心可誅!”
鳳戲陽正在批閱夏靜炎命人快馬送來的家書,信中除了訴說北境戰事順利,更多的是對她和孩子們的思念,字里行間是濃得化不開的情意。她放下信紙,指尖冰涼,心卻如同被投入冰火兩重天。
憤怒,是的,無邊的憤怒。這些宵小之徒,竟敢如此污蔑她與靜炎的感情,詆毀她視若性命的孩子!
但除了憤怒,還有一絲連她自已都不愿承認的……不安。并非因為流本身,而是這流,偏偏起源于她那場無法對人說的噩夢,起源于她深埋心底、關于前世的那道巨大傷疤。夏靜石,這個名字是她一生的噩夢和恥辱,重生以來,她竭力擺脫,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如今竟被人將她與他再次牽扯在一起,還是以這種齷齪的方式,讓她感到一陣生理性的惡心和一種被命運嘲弄的恐慌。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她是鳳戲陽,是重生歸來改變了命運的鳳戲陽,是夏靜炎傾心相愛、并肩而立的皇后,是兩個可愛孩子的母親。她絕不能自亂陣腳。
“查!”她抬起眼,眸中寒光凜冽,如同出鞘的利劍,“給本宮徹查!流始于何處,經由何人之口擴散,背后又是誰在推波助瀾!無論是誰,揪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傳本宮懿旨,即日起,再有妄議皇室、散布流者,無論身份,一經查實,拔舌,杖斃,其家族連坐,絕不寬貸!”
瓊枝精神一振:“是!”
雷霆手段迅速展開,在皇宮內外布下天羅地網。不過兩三日,最初散布流的宮女杏兒便被揪出,連同幾個傳播最起勁的太監,以及兩個在女眷中搬弄是非的景氏外命婦,一同被拿下。
鳳戲陽親自坐鎮,在棲凰宮外殿審理此案。她沒有多余的廢話,證據確鑿,直接下令將主犯幾人當眾杖斃。凄厲的慘叫聲響徹宮苑,血腥味彌漫開來,讓所有圍觀宮人瑟瑟發抖。
“看清楚!”鳳戲陽站起身,鳳冠霞帔,尊貴無比,聲音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這便是妄議主子、構陷國母的下場!陛下與本宮鶼鰈情深,天地可鑒。嘉王與宸華公主,乃陛下嫡出血脈,尊貴無比。再有敢以污穢語玷辱者,猶如此輩!”
殺戮和強權,暫時壓制住了流的明火。
皇宮內外,瞬間噤若寒蟬。所有人都見識到了這位平日里看似溫婉的皇后娘娘,手段是何等酷烈。再無人敢公開議論半句。
表面上的風波似乎平息了。
是夜,棲凰宮內殿終于重歸寂靜。處理完一切,鳳戲陽只覺得身心俱疲。她揮手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那張依舊年輕嬌艷,卻已染上風霜與威儀的臉龐。
強勢鎮壓,她能做得到。可是,那源自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不安,卻無法用殺戮來消除。
她不怕流,她怕的是那場仿佛預示著不祥的噩夢。她怕的是,遠在北境的夏靜炎,若聽到這些不堪的流,會作何想?他們之間歷經生死、堅不可摧的信任,是否會因此產生一絲裂痕?
她拿起夏靜炎送來的家書,緊緊貼在胸口,仿佛能從中汲取一絲力量和溫暖。
“阿炎,”她對著冰冷的空氣,低聲自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你快些回來……我好想你。”
鏡中的女子,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流的暗涌看似被強行壓下,但那水底下的淤泥,卻遠未清除干凈。而她心中那因噩夢而起的忐忑,也如同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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