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哥哥坐不住,心思不在筆墨間。強行拘著他,只怕還會毀了更多的筆墨紙硯,不若讓他去殿外庭院里,扎一刻鐘馬步,既能消耗些過于旺盛的精力,也能鍛煉體魄和定力。待他靜下心來,再習字或許事半功倍。”
這一番話,邏輯清晰,建議“狠毒”,聽得旁邊的宮人們都忍不住嘴角抽搐,又趕緊死死忍住。
夏靜炎看著女兒這一連串的舉動,聽著她那小大人似的分析,心頭那點因龍袍被毀而升起的不快,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柔軟與憐愛。他的悠悠,怎會如此貼心、如此聰慧!再低頭看向還抱著自已腿,聽到“扎馬步”三個字立刻垮下小臉、寫滿“我知錯了但下次還敢”的兒子,那哭笑不得的感覺達到了頂峰。
這小子,闖禍的是他,撒嬌耍賴的是他,偏偏讓你狠不下心重罰。罷了罷了,龍袍臟了便臟了,衣局再制便是。兒子的天真爛漫,女兒的貼心聰慧,豈是十件百件龍袍能換來的?
“哈哈哈!”夏靜炎終于朗聲笑了起來,那笑聲驅散了御書房內最后一絲緊張氣氛。他彎下腰,左手一抄,便將小小的時悠穩穩抱在臂彎里,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毫不吝嗇地夸獎:“朕的宸華真是聰慧過人,觀察入微,之有理!”
隨即,他右手一伸,輕松地將還掛在自已腿上的兒子也撈了起來,直接扛在了肩上。時安先是一聲驚呼,隨即發現視野變高,立刻又興奮起來,在夏靜炎肩上不安分地扭動,咯咯直笑。
“走!”夏靜炎扛著兒子,抱著女兒,心情大好,“安兒不是想看小老虎嗎?父皇去院子里,用樹枝給你畫一只最大的!”
“好耶!畫大老虎!”時安在父皇肩上歡呼。
被抱在懷里的時悠,則微微蹙了下小眉頭,似乎覺得父皇這處置方式過于“縱容”,但看著哥哥和父皇都那么開心,她最終也只是抿了抿小嘴,安靜地靠在父皇寬闊溫暖的懷抱里,伸出小手,幫父皇捋了捋因扛起哥哥而微亂的發絲。
御書房的門廊下,鳳戲陽不知何時已站在那里。她顯然是剛處理完宮務過來,身著家常的杏子黃綾裙,外罩一件淺碧色薄紗袍,發髻簡約,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清麗一如當年初入宮時。她倚著朱紅廊柱,將方才書房內那場小小的風波盡收眼底,此刻正笑得眉眼彎彎,頰邊梨渦淺現,如同盛滿了初夏的陽光。
夏靜炎扛著一子,抱著一女,大步流星地走出來,一眼便看到了廊下笑靨如花的妻子。四目相對,他眼中是滿滿的無奈與幾乎要溢出來的寵溺,而她眼中,則是了然的打趣與融融的暖意。
他走過去,鳳戲陽自然地伸出手,將還在夏靜炎肩上張牙舞爪的時安接了過來。小家伙一落到母親柔軟馨香的懷里,立刻像塊擰股糖似的黏上去,抱著母親的脖頸告狀:“母后母后,父皇要帶兒臣去畫大老虎!悠悠卻讓兒臣去扎馬步!”
鳳戲陽輕輕拍著兒子的背,拿出帕子擦他臉上的墨點,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那是因為悠悠知道,哥哥若是靜下心來,寫的字一定比老虎還威風。”她抬眸,望向丈夫,語帶笑意,輕聲說道:“辛苦我們陛下了,既要治理天下,還要日日降服這小魔王。”
夏靜炎空出的右手順勢攬住她的肩,兩人并肩而立,看著庭院中,被宮人小心看護著、正在追逐一只玉色蝴蝶的時悠。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在她精致的衣裙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點,她跑動的姿態優雅得像只小鹿,偶爾回頭,朝父母兄長露出一個燦爛無邪的笑容。
夏靜炎心中一片寧和滿足,他低首,在鳳戲陽耳邊低笑道,聲音里帶著歷經千帆后的通透與甘醇:“比起當年在朝堂上與那些老狐貍虛與委蛇、刀光劍影,朕覺得,眼下這般,‘治國’兼‘齊家’,降服這小魔王,才是人間至難之業,卻亦是……至樂之事。”
鳳戲陽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望著庭院中兒女成雙,感受著身側丈夫堅實的臂膀,只覺得重生以來所有的掙扎、算計、風雨,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報償。這喧囂著、煩惱著,也無比甜蜜著的現世安穩,歲月靜好,正是她兩世為人,拼盡全力所求的圓滿。
庭院里,夏靜炎果真折了根樹枝,在金磚地面上筆走龍蛇,一只威風凜凜、栩栩如生的猛虎很快成形。時安興奮地圍著“老虎”又跳又叫,時悠也好奇地湊過來,安靜地看著,偶爾指著某個部位,問父皇為何要這樣畫。帝后二人相視一笑,目光再次交織,其中意味,唯有彼此能懂——這吵吵嚷嚷、雞飛狗跳的日子,他們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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