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紫宸殿內傳來的旨意一道比一道冷硬。內廷都尉、掌管宮禁部分鑰匙的典鑰司管事、甚至兩位在御前頗有臉面的掌事太監,皆因“窺探帝蹤”、“交接外臣”等或實或虛的罪名被雷霆拿下,投入詔獄。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景太后經營多年、深植于宮廷脈絡中的眼線與臂膀。
夏靜炎的動作快準狠,精準地切割著景太后在宮內的勢力網絡。他甚至沒有過多審問,直接下了重手,其意不自明,他在清理門戶,在斬斷所有可能伸向椒蘭殿的黑手。
慈寧宮內的氣氛,已從最初的震驚憤怒,演變為一種近乎凝固的恐慌。景太后坐在鳳椅上,指尖冰涼。她看著自已多年來精心布置的棋子在夏靜炎毫不留情的打擊下接連傾覆,一種權力正在急速流失的失控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
她不能再等了!炎兒這次是鐵了心要清算!下一個,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夏靜石!以炎兒那不管不顧、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真拿到確鑿證據,他絕對敢把立有赫赫戰功的振南王拖出府門砍了!到那時,軍中必生動蕩,那些倚老賣老、本就對年輕帝王心存疑慮的將領們會如何反應?北戎若趁機叩邊……這江山還能穩嗎?
不,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這江山,必須穩!而能穩住這江山的,在她看來,從來就不是她那性情乖張、被女人迷了心竅的兒子,而是隱忍克制、懂得權衡、在軍中有威望的夏靜石!
必須把夏靜石送走!
景太后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迅速寫下密信,蓋上私印,召來絕對心腹的死士,低聲吩咐:“即刻送至振南王府,令他依計行事,速離京城,暫避鋒芒。授他……臨機專斷之權,必要時,可調動京郊外圍‘黑山’、‘赤水’兩營兵馬,以‘清君側、靖國難’為名!”
將調兵之權交給夏靜石,這是她最后、也是最重的一步棋。她要確保夏靜石有足夠的力量自保,這樣她的權柄才能緊握。
消息傳到紫宸殿時,夏靜炎正在批閱關于整頓漕運的奏章。聽聞夏靜石已于昨夜悄然離京,去向不明,他手中的朱筆“咔嚓”一聲,被硬生生捏斷!
殷紅的朱砂濺在明黃的奏章上,刺目驚心。
“好,好得很!”夏靜炎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瞬間布滿了駭人的血絲。他一把推開御案,巨大的聲響驚得殿外侍衛噤若寒蟬。
“夜梟!”他厲聲喝道。
夜梟如魅現身。
“查!給朕查!昨夜誰當的值?哪個城門放的行?所有相關人等,全部給朕押過來!”他的聲音如同冰,帶著毀滅一切的暴怒。
很快,幾名守城將領和宮門禁衛被拖到了殿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夏靜炎甚至沒有耐心審問,直接“滄啷”一聲抽出懸掛在壁上的天子劍,冰冷的劍鋒抵在為首將領的脖頸上,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說!誰放的振南王出城?!若有半句虛,朕砍了你!”
那將領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陛…陛下饒命!是…是太后娘娘的手令!加蓋了慈寧宮印信!臣……臣不敢不放啊!”
太后娘娘的手令?
母后?
真的是她!
夏靜炎手中的劍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緩緩移開劍鋒,那雙充血的眼睛里,暴怒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刺骨的痛楚所取代。他揮了揮手,如同驅趕蒼蠅般讓那些幾乎嚇癱的臣子退下。
他提著那柄寒氣森森的天子劍,一步步,朝著慈寧宮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碎裂的心上。
慈寧宮殿門洞開,景太后似乎早已料到他會來,端坐在鳳椅之上,面容緊繃,努力維持著太后的威儀。
夏靜炎停在殿中,沒有行禮,只是直直地看著她,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朕方才審了守城的將領。”
景太后心頭一緊,強自鎮定:“皇帝此來,所為何事?”
夏靜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嘲,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受傷的孤狼,死死鎖住景太后:“母后,朕明白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艱難擠出:“在您心里,能頂起錦繡這片天的,從來就不是朕這個親生兒子,而是夏靜石,對嗎?”
景太后被他這直白的質問刺得心頭一痛,一股無名火也竄了上來,脫口而出:“難道不是嗎?!若非夏靜石在軍中威望,在邊境浴血,你以為你這皇位能坐得這么穩?沒有他,夙砂大軍早就殺到京城了!”
“沒有他夏靜石還有朕呢!”夏靜炎猛地怒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手中的劍因激動而發出嗡鳴,“朕是皇帝!這錦繡江山,是朕的責任!朕難道就是廢物嗎?!”
“你……”景太后被他吼得一愣,看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俊顏,心中又是氣憤又是難以置信,“鳳戲陽!都是鳳戲陽那個賤人!她到底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讓你變得如此是非不分,連母后的話都聽不進去了!”
“不許你說她是賤人!”夏靜炎猛地將手中的長劍狠狠插在地上!劍身沒入金磚,發出刺耳的錚鳴!他眼眶通紅,死死瞪著景太后,“你以為朕是被迷了心竅嗎?朕什么樣的女人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