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的記憶像被水洗過一般,變得清晰,歷歷在目。
    元載同陸銘章對坐,好像經過一場時間之旅,回到了從前,那些曾經,一幕幕地在眼前回放。
    再一抬眼,他和他坐在這家小肆對飲,只是二人都不再年少。
    從前的那個小丫頭也不再坐在柜臺上了,而是坐在柜臺后理賬,冥冥之中,那么神奇。
    元載一邊喝著酒,一面把舊情渲染,鍋子里的湯汁沸煮著,發出咕嚕咕嚕聲,白色的煙氣升騰,模糊了他和陸銘章的面目。
    想到他適才開陸銘章的玩笑,說他給那丫頭換過“尿褲”,本是操著一腔頑意。
    結果一看對面的陸銘章,臉色不好,再一想,那小丫頭現在是他的妻子,不好把話說太過,于是掉轉話頭。
    “我那侄女兒怎么找到這兒了?”
    陸銘章說道:“出宮時碰到了。”接著問道,“你們這個姓兒……是不是腦子跟別人有點不一樣?”
    元載把眼一睜:“這是怎么說?”想了想,解釋道,“多半是她知道了點關于你的什么事,小孩子家家,有些玩心,你別管,我這侄女兒別看年紀小小,機靈著,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陸銘章并不擔心,眼下他的利益同羅扶皇室的利益綁在一起,于是端起酒盞,飲下杯中酒,看似隨意地說道:“這倒是,宮墻里長大的孩子,沒有簡單的。”
    過了一會兒,陸銘章又道:“開年后,我會再去一趟北境。”
    元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料想應是為了安頓家眷。
    “她呢?你帶不帶一起?”
    陸銘章看了一眼戴纓,在她看向他時,快速收回眼,輕聲道:“不帶了,如今什么也未定下,叫她跟著我來回顛簸什么,就在京都守著小店,起碼安穩。”
    元載點了點頭:“這倒是。”
    二人坐在窗邊,閑說著話,對面的茶樓的馮牧之和賀三郎將這一幕看在眼里。
    “你說他二人在說些什么?”賀三郎問道,不見對面有回音,看過去,就見馮牧之的一雙眼自上而下地看著對面的小肆。
    就在他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口說道:“我總覺著那個人不簡單。”
    “誰?”賀三郎問過后,會過意來,“纓娘的官人?”
    馮牧之點了點頭:“你看那人,同祁郡王說話的樣子,是個幕僚該有的態度?”
    賀三郎沒作任何思考,回答道:“不像幕僚,倒像是……”
    話未說完,馮牧之接話道:“像是你我二人一般隨意。”
    賀三郎一拊掌,說道:“我說怎么看怎么不對味,他到底是什么人?”
    馮牧之默不出聲,這也正是他疑惑的,于是朝賀三郎抬了抬下巴:“能不能查?”
    賀三郎先是一怔,擺了擺手:“怎么查,從何查起?一看就是有意隱瞞身份,身后還有元載,這還只是咱們看到的,那看不到的……指不定還立著什么更大的人物,我不敢。”
    賀三郎說罷,低頭沉吟片刻,想到一點,說道:“倒也不是完全查不得,我這兒有個辦法,不必有什么大動作,應該可以查出點什么來。”
    “什么辦法?”馮牧之問道。
    賀三郎故作高深地說道:“這個你別管,我自有我的辦法,等我消息就成。”
    馮牧之沒有再問。
    ……
    暗些時候,關了店門,戴纓等人乘車往回走。
    福順不同路,自行回家。
    陳左坐于車轅慢悠悠地駕車,歸雁坐于另一側同他閑說著話,打發時間,戴纓和陸銘章坐在車內。
    車里很安靜,兩人皆沒說話,更準確地說,從元初來了之后,再到元載來過,最后這二人離開。
    她就沒怎么搭理他。
    陸銘章往她面上看了一眼,欲牽她的手,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用手去揭窗簾,往外看,叫他的手停在半空。
    陸銘章不禁想起從前兩人共乘,從大衍京都往平谷方向去的途中。
    因他身體不適,長安在他的默許之下,邀她到車內看顧。
    那個時候她在他面前,像一只極易受驚的小鹿一樣,腰背挺直,坐得板板正正,隨時聽候他的吩咐。
    他稍一咳嗽,她便殷切地奉上熱茶,乖巧地說:“大人,喝些熱水,潤潤嗓。”
    又或是給他剝橘子,將剝好的橘子放在手心,攤到他面前,任他挑選,他在拿取橘瓣時,指尖有意碰了碰其手心,再離開……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