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風刮了進來,吹得柜臺上的賬目嘩啦啦翻動。
    陸晏和元載立在樓階下,聽著上面的爭吵。
    “我不來接你,你就打算在你娘家一直這么待下去?”
    接著響起楊三娘的聲音,她的聲音并不大,需要很用力才能聽清。
    “你來不來我都準備在這兒待下去。”
    “什么意思?”男人問道。
    楊三娘回答道:“還請爺給妾身一封休書,余生各自安好。”
    這話一出,男人沒再說話,安靜了好一會兒,陸晏注意到,立在他身側的元載,渾身緊繃,他從沒在他臉上看見過這樣認真且緊張的神色。
    安靜中,男人低聲道:“你該知道,我不會放你走,也不會寫休書。”接著,又道,“一年了,就是有再多的氣也該消了,孫氏是你的丫頭,我當時抬舉她,你也是同意的。”
    楊三娘回瞪過去:“你們臟到一塊,在我懷大姐兒滾到床上時也是我同意的?!”
    “這都多少年了,你還提舊事做什么?那不是當時醉狠了,把她看成了你,之后能怎么辦。”
    “還在狡辯……”楊三娘什么也不想說,側過臉,不再看眼前之人,“爺還是丟開手,放妾身一條生路罷。”
    男人輕笑一聲:“你若還想再靜一靜,可以,繼續留在這里,我不攔著,只是大姐兒我要帶回去。”
    楊三娘猛地回頭,直直盯著自己的夫君,也就是這一對視,她徹底敗下陣來,唯有妥協。
    他太清楚她的軟肋,她沒法丟開女兒,這孩子姓戴,她一個婦人是沒辦法帶她離開的。
    楊三娘隨男人離開前,只是向眾人交代了幾句,這家鋪子也不是她的,是她娘家人的,她只負責代管。
    戴纓坐在馬車里,揭開車簾,對門首下的少年揮手,笑得很開心:“阿晏,我要回家了,我再不煩你了……”
    她以為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回來,再見到他。
    實際不是,這一去,不僅再不相見,連同這一份小小的記憶,也會隨著時光一點點消散,沒人會記得三四歲時所經歷的人和事,消散得干干凈凈,就好像不曾發生過一樣。
    哪怕刻意提及,努力回想,也記不起來。
    陸晏看向身邊的元載,說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這里就作為終點罷,你我二人就此別過。”
    元載轉過頭,往陸晏面上看了一眼,還是一貫的清冷貌,于他而,他們這些人不過是他生命中萍水相逢的過客,于是勾起一抹苦笑,點了點頭,問道:“既然要道別,總得叫我知道你的真名,別弄個假名糊弄人。”
    陸晏走下臺階,向元載抱拳道:“小弟姓陸,銘章,陸銘章。”
    兩人自此別過,元載回了羅扶,而陸銘章去往下一個城鎮。
    在下一個城鎮,他仍是找了一份工,打算一面做活計,一面準備科考。
    只是沒做多久,陸淮,也就是陸銘章他爹派長安找到了他。
    聽說自己母親病重不起,陸銘章沒有多作猶豫,隨著長安往京都趕去。
    這日,歇于一客棧之時,兩人正在用飯,聽到旁邊有人呵斥:“去,去,走開。”
    陸銘章轉頭去看,就見旁邊坐著一對夫婦,婦人衣著干凈,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懷里抱著一個小嬰孩。
    男人衣著也是整整齊齊,桌上擺了幾碟可口的飯菜。
    呵斥聲正是這名男子發出的,而他呵斥之人不是對面的年輕婦人,更不是婦人懷里的孩子,而是他腿邊,只比他腿膝高一點的一個小兒。
    那小兒衣著邋遢,面上臟污,一雙臟臟的小腳就那么踩在地磚上。
    小兒光著腳,被漢子大聲呵斥后,后退了一步,站不穩,又一屁股坐到地上,引得堂間眾人笑起來。
    “這小花子哪兒來的,你們店里怎的放個小花子進來?”漢子揚聲問道。
    掌柜探脖看了一眼,嘆了一息,說道:“這娃兒的爹娘原是住咱們這兒的客人,后來……嗐!”
    這話一出,引起客人們的好奇:“后來怎么了?”
    “那孩子的爹娘不是咱們這本地人,外地來的,說是販貨,特意過來討賬,那日把娃兒托給咱們這兒的一婆子就出門了,結果這一去,錢沒要到,反把命搭進去了。”掌柜看了一眼那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娃兒。
    “喲!這是殺人了,那后來呢?”客人們問道。
    “后來還能怎么樣,把那人抓了起來,可就是抓起來,那對夫婦也枉死了,這小丫頭沒了爹娘,也沒人管,就這么天天在店里蹭吃食。”
    掌柜的走過來,嘴里繼續說道:“我也不落忍攆走,就這么讓她在店里待著罷。”
    怕她再擾到顧客,他將她抱到柜臺上坐著,那柜臺很高,為的就是防止她再次跑到地上,卻不管她會不會從高處摔下去。
    小丫頭年紀還不滿一歲,-->>連路都走不穩,話也不會說,兩只眼睛里全是驚恐,小手用力地扒著柜沿,抬頭四顧看著,最后將目光定在一人身上,因為那人正朝她這邊走來,再將她抱起。
    之后,店里再沒見過那小花子,掌柜地說,被一個客人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