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外圍的普通人、神師和零散的小世家,則面色惶然。
他們心知肚明,一旦神廟被徙祀到某家祖地,從此便成了世家私產,再想像今日這般自由參拜,恐怕難如登天!
但他們也沒辦法,也沒人問他們的意見。
陳術身形未動。
此時神像還未徹底恢復,天地權柄同樣如此,還需要幾日香火沐浴,若是現在貿然上前,反倒是不美。
索性便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看看這眾多世家在堂前爭辯。
要說所有人之中,可能也只有陳術的心情最是輕松。
不過還是有人膽大,其身軀之后浮現出一位剛直儒生的形象,此時文縐縐朗聲道:“正神復蘇,恩澤當惠及天下,神廟在此,天下人皆可前來朝拜,若徙入某家祖地,豈非成了私廟?此非正神所愿!”
“笑話!”
茍家隊伍中,一位年輕神師嗤笑道:“你懂什么?正神需要的是純粹香火,是長久供奉,不是你們這些凡人一時興起的朝拜!”
“若是香火斷絕,才非正神所愿!”
此一出,眾人又是一陣沉默。
不過有人在乎,便也有人不在乎。
茍家那位陰神師——茍聞遠,鼻子微微翕動,忽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一直靜立在神廟之前的周河。
“周家之人如何說?”茍聞遠聲音淡然:“你周家世代供奉此廟,今日正神復蘇,不知周家是何態度?莫非當真愿意拱手讓人?”
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周河。
周河緩緩抬眸,那雙因與“五官正神”契約而愈發清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他先是對著神廟方向,深深一揖,而后才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正神復蘇,乃天地之幸,眾生之福。至于神廟去留……”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一字一句道:“神廟在此地已逾千年,與幽陵山地脈相連,與周家祖運相系。
“徙祀與否,非周家一可決,更非任何一家可獨斷。”
“當由正神自擇,由天地見證。”
此時。
一直未參與到其中的神庭何慕卻是開口道:“公約有律,古神復蘇期間,其神廟、圣地及相關遺存,在神靈意志未明確顯現前,任何勢力不得以任何形式強行遷移、占據或破壞。”
“各位,有心在此爭吵,倒不如待正神徹底復蘇之后,再行定奪此事。”
這事在場眾人自然都是心中清楚。
可若是放在之前便也就罷了,但這一次正神復蘇實在是聲勢浩大,眾多世家只想盡快拿出章程來,畢竟遲則生變。
——此時還有不少世家都在朝著此處涌來,介時壓力便會更大。
但神庭已經發話。
作為在場的唯一一個官方勢力,此時眾人縱然再無奈,也只能偃旗息鼓,只是眉宇之間各有算計。
“我百家附議。”一位身寬體胖,面色溫和的老者笑瞇瞇開口道:“五官正神雖好,但恐怕我百家是沒這個福分了。”
百家供奉之神乃是百味真君,族中幾乎都是靈廚一道,旗下餐飲業遍布現世。
對于這些紛爭倒是不甚在意,是以第一個表態。
“何老所極是。”通明音老人開口附和,他撫須微笑:“正神復蘇,乃祥瑞之事,當以穩妥為上。一切,待神像完全復蘇后再議不遲。”
“千里家附議。”張千里的聲音淡淡響起。
廣成和徐家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甘,但最終也只能咬牙沉默。
形勢比人強。
“哼,那就等上三日!”茍聞遠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帶著茍家眾人走向一旁空地:“三日后,神像徹底復蘇,便可見真章。”
爭奪暫時平息,但空氣中的暗流并未散去。
各方勢力各自退開,在廟前空地上劃出區域,或閉目養神,或低聲商議,目光卻都不時瞥向那座靜靜矗立的古廟,以及廟中那尊正在加速愈合的神像。
眾人都是安分了不少,也無人插隊,只是靜靜等候,如長龍的隊伍,等待著為正神上香。
……
信女別無所求,知曉天殘如詛,但哪怕神明只肯賜下須臾的光明,也懇請您……讓我,看一眼父母雙親
信女愿用余生,為您奉百年香火……
就在廟前氣氛微妙,各懷心思的短暫沉寂中,陳術目光平靜掃過,卻在人群外圍的一角,捕捉到了一縷格外純粹、卻帶著濃郁苦痛的愿力。
那愿力來自一位跪坐在邊緣的青衣少女。
她身形單薄,面容清秀,膚色卻因長年不見天日而顯得有些蒼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并非緊閉,而是睜著的,瞳孔卻是一片空洞的灰白,毫無焦距。
但她雙眼雖盲,可卻是衣著整齊,模樣秀美,顯然被家人照顧的很好,在這視天殘為詛咒的世界,也唯有愛能對抗世界。
她雙手合十,面前插著三支粗陋的香,嘴唇無聲翕動,神情虔誠得近乎執拗。
這少女先天目盲,屬于“天殘”之列,在神性時代,若無特殊機緣或神靈恩賜,幾乎注定與光明無緣。
她的香火愿力,熾熱、純粹,卻又浸透著絕望中的一絲不肯熄滅的微光。
陳術心中微動。
如她這般情況的信眾數量實在極多,他其實是幫不過來的。
不過得幫。
他并未走向少女,甚至沒有多看幾眼,以免引人注意。
只是心念微沉,念頭一轉之間,面前景象便是變化,視覺已然是來到了神像之上。
每人只能上三炷香,時間雖未限制,但多數都并不冗長。
倏然之間。
一股力量憑空之間出現。
在場眾人沒有一位弱者,自然是有所感知,一雙雙眸子陡然之間凝視而去,面上帶著驚訝之色。
少女正在虔誠祈禱。
她并非天生完全無感,而是眼球發育不全,視神經萎縮,能感知光影明暗變化,卻無法成像。她所求不多,甚至不敢奢望徹底恢復,只盼望能“看見”一點模糊的色彩,或者家人的輪廓。
有恢弘之聲響起:
“允”
就在她心中那份純粹的渴望達到頂峰時,忽然感覺到眉心微微一涼。
那并非實質的觸感,而像是有一滴清冽甘泉,滴入了干涸龜裂的心田。
緊接著,一股難以喻的暖流自眉心涌入,迅速蔓延至雙眼,那并非灼熱,而是溫和的、充滿生機的力量,仿佛初春的陽光融化了冰封的溪流。
她灰白的瞳孔深處,極其微弱地,泛起了幾乎不可見的點點碎金。
然后,是光。
并非驟然炸開的強光,而是絲絲縷縷,如同晨曦破曉,艱難卻堅定地穿透了永恒的黑暗。
先是模糊的光斑,晃動的人影輪廓。
接著,色彩開始滲入——香爐升騰的青煙帶著淡青色,周圍信徒的衣衫有了樸素的顏色,腳下的土地是深褐,遠處古廟的墻壁是斑駁的灰白……
少女的身體猛然僵住,呼吸驟停。
她難以置信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顫抖的手,在自己眼前輕輕晃了晃。
一個模糊的、晃動的、帶著膚色的……手的影子!
她看到了!
雖然模糊得像隔了厚厚的毛玻璃,色彩黯淡,細節全無,但那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與虛無!那是光!是影!是形狀!
“啊……”
一聲極輕極輕的、仿佛怕驚碎夢境的氣音,從她喉間溢出。
旁邊一位似乎是陪伴她來的老婦人察覺到異樣,連忙扶住她,焦急地問:“囡囡,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少女抓住老婦人的手,死死攥緊,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從顫抖的齒縫里擠出幾個字,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狂喜:
“阿嬤…我,我能看見了!”
老婦人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睜大眼睛,看向孫女那雙依舊灰白卻仿佛有了些微不一樣神采的眼眸,又猛地轉頭看向神廟方向,臉上瞬間布滿了震撼與難以置信!
“神靈……顯靈了?!是正神顯靈了!”老婦人聲音發顫,拉著孫女便向著神廟叩拜。
少女喜極而泣,老婦人的驚呼聲雖然不大,但在驟然降臨的寂靜中卻異常清晰。
那一聲“神靈顯靈了!”,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在廟前原本就暗流涌動的空氣中,激起了軒然大波!
所有目光,無論是正在上香的信眾、竊竊私語的世家子弟、閉目養神的強者,還是維持秩序的神師,此刻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那對相擁而泣的祖孫身上,以及她們面前裊裊青煙中那尊尚未徹底凝實的神像。
先是短暫的死寂,落針可聞。
緊接著,是壓抑不住的低語與嘩然!
“那是……盲女復明?!”
“天殘之身,竟能得正神恩澤眷顧?!”
“剛才……是不是有神靈之音?我好像恍惚聽到一個允字?!”
“沒錯!我也聽到了!浩大恢弘,直透神魂,絕非錯覺!”
許多普通信眾先是震驚,隨即臉上爆發出狂熱的激動與希冀。
他們雖然看到了世家設卡、爭論不休,但此刻神跡就在眼前發生!
這證明正神不僅真實存在,而且真的會回應最虔誠、最卑微的祈愿!
頓時,叩拜聲、祈禱聲更加響亮、熱切,香爐中的青煙驟然濃郁了幾分。
陳術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那對喜極而泣的祖孫,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他有時候是不信神的。
若是有錢的話,許是經過現代醫學的醫治,同樣能夠恢復視力。
可這世上多病痛,唯是個窮病難醫。
更遑論天殘被視為詛咒,敢于動手的醫生也很少,生怕沾染因果。
神廟之前,香火更盛。
神像的裂紋,似乎又悄無聲息地愈合了一絲。
陳術估計著。
許是不需要三天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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