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門外透進的微光,我看見了老楊。
他背對著我們,正拿著一塊白布,極其緩慢、極其認真地擦拭著一個紙扎人偶的臉。
那動作,不像是在擦灰,更像是在為亡者凈面。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們的到來,動作卻沒有停。
黑暗中,他頭也不回,只是繼續擦著手里的東西。
直到他將那紙人臉上的每一寸都擦拭干凈,才幽幽地開口。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我們每個人的耳朵里。
“你們來了?”
他知道我們會來。
他擦完紙人,又走到墻角,摸索著拉了一下。
“啪嗒。”
一盞昏黃的白熾燈亮起,驅散了滿屋的黑暗。
老楊抬起頭,有些感慨地看了一眼那盞燈,像是在自自語。
“瞧我這記性,天都黑了,竟忘了開燈。”
他嘆了口氣。
“還是開了燈,才知道自己擦得到底干不干凈啊。”
說著,他又拿起那塊布,在貨架上輕輕擦拭起來。
也就在燈亮起的那一刻,我瞳孔驟然一縮。
我看見了他身上的衣服。
嶄新,厚實,藏青色的布料上,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的“壽”字。
那不是活人該穿的衣服。
是壽衣!
他給自己穿上了一身壽衣!
我盯著他,聲音壓得很沉:“楊老板,你這是做什么?”
他依舊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
“還能做什么,擦擦這些貨唄。”
“這些東西,都是我親手做的,每天都得擦一遍。”
“只是今天,擦了三遍了,還是覺得……不干凈。”
“算了。”
他像是終于累了,放下了手里的白布,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不擦了。”
“反正,怎么擦也擦不干凈的。”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我們,臉上竟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
“就像有些事,怎么瞞,也是瞞不住的。”
“你們既然都來了,那一定是都知道了。”
“既然都知道了,我也就沒什么好瞞的了。”
他拉過一張長凳,自己坐了下來,姿態安詳的仿佛不是在面對仇家,而是在等待一個久違的結局。
“盛先生,我真的沒想到,你這么厲害。”
“只用了幾天,就把我藏了幾十年的事,給一點點刨了出來。”
“我佩服你。”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我們,最后落在了方聞的身上,那眼神,復雜難明。
“有什么想知道的,盡管問吧。”
“今天,我把你們心里所有的疑惑,都解開。”
話音剛落,方聞再也抑制不住,雙目赤紅地沖上前一步,怒吼道:
“老楊!沒想到真是你!為什么!你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要殺我二奶奶!她都那么大歲數了,你怎么下得去手!”
老楊聽著他的咆哮,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只是呵得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白事鋪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眼皮,冷冷地盯著方聞。
“我覺得,這個問題不該你來問。”
“你該問的問題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你為什么,做了三十年的假男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