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丁元二叔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了死水。
我與方丁元對視一眼,他眉心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二叔,您仔細說說,我母親……跟哪個扎紙匠鬧過?”
方丁元的二叔嘬了口煙,緩緩說道:“就是老楊白事鋪現在那老板,老楊他爹。”
一句話,吳胖子臉上的肉都震了一下,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全是驚駭。
顯然,他也想到了什么。
我看著老人,聲音沉穩:“能說得再具體一些嗎?”
老人將煙屁股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搖了搖頭。
“具體的事我也不大清楚,最后還是方聞他爹出面把人勸走的。事兒不大,就是拌了幾句嘴,后來就沒聲響了。”
他說得含糊,但我知道,他不是隱瞞,是真的不知情。
可這條線索,已經將我之前所有的推測完美串聯。
我幾乎可以確定,兇手就是白事鋪的老楊。
但我始終想不通他的動機。
我看過他的面相,那不是一個窮兇極惡之人的臉,身上更沒有那種殺人如麻的戾氣。
我問遍了方聞,問遍了所有人,都找不到一個足以讓他痛下殺手的理由。
所以,我始終缺了那最后一成的把握。
現在,有了。
方丁元母親與扎紙匠的過節,就是那根引線。
我心中有了判斷,老人卻還在繼續說。
“丁元啊,當初那老楊的爹,心腸軟得很。給人扎紙人,從不亂要價,碰上真窮的叮當響的,他分文不取,白送。現在這兒子也隨他爹,挺好的一個人。”
他話鋒一轉,尷尬地笑了笑。
這話聽著是夸老楊家兩代人脾氣好,實際上卻是反過來點明,方丁元的母親脾氣不好,容易得罪人。
更深一層,他也是在暗示,老楊父子,看起來都不像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送走二叔后,屋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全部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呼出一口氣,眼神平靜地掃過他們每一個人。
“走吧。”
“現在,可以去老楊白事鋪了。”
車內,死一般的寂靜。
吳胖子終是沒忍住,聲音壓得極低:“盛先生,這一切……真的是那個老楊干的?”
他的問題,也是車上所有人的問題。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色,沉默了兩秒,然后,輕輕點頭。
“是老楊。”
“嘶……”農家樂老板倒吸一口涼氣,滿臉的難以置信,“沒想到啊,那老楊平時看著多老實巴交的一個人,他……他圖什么呢?”
我沒有回答。
有些事,鬧得越大,反而越簡單。
恰恰是這種當年沒幾個人知道的“小事”,背后才往往藏著天大的仇怨。
十五分鐘后,車子停在了老楊白事鋪的門口。
門,沒關。
就跟前幾天我們來時一樣,黑洞洞地敞開著,像一張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巨口。
夜幕已經徹底垂下,周圍的鄰居家里都亮起了燈火,唯獨這里,一片死寂的漆黑。
方聞第一個跳下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壓著火氣問:“盛先生,他不會是跑了吧?”
那樣子,恨不得現在就把老楊揪出來生吞活剝。
我搖了搖頭。
“他不會跑。”
我轉過身,目光依次掃過方丁元、方聞,還有農家樂老板。
“等會兒進去,都聽我的。”
我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記住,見到他,無論他說什么,你們都別激動,更不要開口。”
“讓我來問。”
我怕他們任何一句沖動的話,都會讓即將浮出水面的真相,再次沉入深淵。
方丁元第一個表態,眼神無比懇切:“盛先生,我們都聽您的。”
我們一行人,走進了那片黑暗。
剛一踏入,一股混雜著香燭、紙灰和某種陳腐木料的氣味便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