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往酒樓送的,也有往菜市場送的。
當然,也有騎自行車的,只是相比三輪車要少很多,最多的還是黃包車,正在拉著空車攬客……
“兩位少爺去哪兒啊?要不要坐黃包車?”
朱翊鈞看向李青——“那就坐?”
李青沒說話,直接坐了上去。
朱翊鈞連忙也坐上隨之而來的另一輛,揚聲道:“去菜市場!”
兩車夫齊齊道了句“少爺坐好”,而后邁開腿,車輪隨之滾動……
坐墊軟軟的,靠背也軟軟的,金陵城中的路又極是平坦,朱翊鈞翹著二郎腿,瞇著眼,感受著清爽微風拂面,怎一個享受了得?
這才叫生活啊……
朱翊鈞不禁感慨——應天府是生活,順天府只是活著。
“唔……江南好啊,江南得下啊……”
理解武宗,理解世宗,理解大伯,理解父皇……朱翊鈞全理解了。
這樣的金陵,有什么理由不愛呢?
養老圣地啊……
只可惜,自已卻是天生的勞碌命……
朱翊鈞一邊享受,一邊惋惜,愈發羨慕大伯一家了。
還是人家會挑……
下了車,付了錢,朱翊鈞循著幼年的記憶,找到了當初吃過的餛飩攤。
十余年過去,餛飩攤還在,連攤主都是同一個人。
只是……已兩鬢斑白。
朱翊鈞唏噓之余,忽然能共情李先生了。
這種事情,李先生經歷了太多了,而且不止是陌生人,還有一個又一個熟悉的人,在意的人……
餛飩還是一樣的餛飩,配方還是一樣的配方,除了價格漲了些,一切都一如當初。
攤主還是那般健談,還是一樣的說詞,只是他口中的兒子變成了孫子,說孫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年紀尚輕的朱翊鈞,直觀感受到了什么叫時過境遷……
吃過餛飩,又捎帶手買了菜,二人原路返回,由于正處于趕集的高峰期,黃包車夫的生意極好,二人只是腿著……
一路上,朱翊鈞都很沉默。
“抑郁了?”
朱翊鈞張了張嘴,卻是沒了往日的說笑興致,輕聲道:“忽然感覺時間過的好快啊,一晃十余年就這么過去了,終有一日,我也會如那餛飩攤主一樣,兩鬢斑白,垂垂老矣。”
“未必,興許你活不到那歲數。”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我這叫活躍氣氛,防止你抑郁。”李青振振有詞。
“你……我不想與你說話!”
朱翊鈞再沒了心情感傷,甩開李青,大跨步往小院兒趕……
~
院門是開著的,李寶、李鶯鶯、朱載壡、朱鋒朱銘、小六小八,齊聚一堂,顯然來了有一會兒了。
朱翊鈞氣沖沖走進來,卻見滿滿當當都是人,不禁有些錯愕,也有些怯場。
直覺告訴他,來者不善。
果然,一中年人當即來了句:
“呦,介是誰呀,后生,你走錯道兒了吧?”
李寶瞥了朱翊鈞一眼,沒吭聲。
朱載壡訕笑道:“八弟,這是祖爺爺的朋友,昨日去過我家。”
朱翊鈞平復了一下情緒,自來熟地走上前,打招呼道:“諸位好啊。”
“……”
“……”
“……”
無一人說話,甚至都不看他,完全當他是空氣。
饒是朱翊鈞臉皮夠厚,也不禁大為尷尬。
早知道就不走這么快了,李先生你快回來,我一人承受不來……
冷暴力,太傷人了!
“李先生在后面,馬上就到了。”朱翊鈞熱情道,“諸位來的正好,我剛趕集買了菜,中午一起吃啊。”
“呦,介后生可真不把自已當外銀。”小八不知朱翊鈞身份自然不畏,打趣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主銀,俺們是客銀呢,可真哏兒。”
朱翊鈞愕然道:“你是……天津衛人?”
“誰似天津衛銀,我正宗的應天府銀,土生土長,如假包換。”
朱翊鈞咂了咂嘴,朝朱載壡道:“這位是您……連襟?”
朱載壡一怔。
小八也是一愣,旋即急了——“嘛連襟,嘛連襟,是舅子,舅子。”
“啊?”
朱翊鈞忽然不會說話了。
這是哪里冒出來的活寶,完全不講究章法啊……
“咳咳,諸位慢聊,我去把菜拿去廚房……”朱翊鈞干巴巴道了句,逃之夭夭。
面對一群眼睫毛都是空的的老狐貍,他都沒這么被動、窘迫過,今日可算領教到了‘人’的多樣性……
朱翊鈞蹲坐在東廚的小馬扎上,托著下巴,這個郁悶……
直到外面響起“祖爺爺”,這才稍稍安了心。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朱翊鈞給自已打了把氣,起身走出東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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