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頓,“世子該不會還以為這是試探吧?”
朱載堉遲疑半晌,才緩緩道:“確如永青侯所,自正德朝之后,藩王就越來越難做了。”
李青啜了口茶,微笑說:“這里只有你我二人,出的你口入得我耳,事后世子完全可以不認賬,諸王很快就會進京,即便皇上信我多過信世子,也終是要顧忌,而且皇上本來也沒想著對付宗室。”
頓了頓,“今日世子不說,明日也會有其他藩王、世子如實相告,今日世子說了,將會給皇上留下一個極好的印象。”
朱載堉吁了口氣,苦嘆道:“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這話放之藩王宗室,亦然。”
李青悠閑品茗,示意繼續。
“正德朝之前,親王領親王的俸祿,郡王領郡王的俸祿,郡主領郡主的俸祿……都是朝廷單獨發放的,且婚喪嫁娶,都還有額外的貼補。自正德朝推行宗祿永額……”
朱載堉停頓了下,才道,“其實,推行宗祿永額本身對藩王的影響并不算很大,還能夠承受。可問題是……武宗皇帝不僅鎖死了藩王俸祿額度,還一股腦把這鎖死的俸祿,一股腦全給了藩王,由藩王自已來給諸多兒子、女兒、孫子,外孫……一整個大家族分,唉,怎一個‘難’字了得?”
李青強壓欲上揚的嘴角,解釋說——
“武宗皇帝如此,本意也是為了宗室著想,親王、郡王、郡主,這一級別的宗室還好,各地官府怎么都要給個面子,都不敢胡來,再往下的鎮國將軍、輔國將軍就差點意思了,到了奉國中尉、鄉君這一級別,地方官吏可就不怎么客氣了。武宗皇帝如此,也是基于……自家人不坑自家人!”
朱載堉苦笑搖頭:“或許武宗皇帝的本意是好的,可結果實在……不如人意啊。”
“哦?怎么說?”
“一碗水哪里能端平呢?”朱載堉悵然嘆息,“兄弟情比不過父子情,可這一代的父子情,到了下一代就是兄弟情了……呃,我這么說,永青侯能明白吧?”
李青微微頷首:“能明白。比如說你有十個子女,交班時,你會傾向于把大部分俸祿、財富,留給你的長子,把小部分財富相對平均的分給其他子女。可等你長子繼承了王爵之后,就會覺得你這個父親,分給他兄弟姐妹份額還是太多,同時,做了父親的他,也會傾向于把朝廷俸祿、藩王財富多分給自已的子女,乃至兒孫,對吧?”
朱載堉松了口氣,頷首道:“永青侯果然睿智。”
緊接著,又補充道:“真實情況比這個還要復雜,還有棘手……唉,這不是簡單能說明白的。”
李青點點頭說:“我不是親歷者,自然無法共情,世子還是說一說結果吧!”
“結果就是隨著時間推移,隨著爵位傳承,無論親王、郡王、郡主,還是其他爵位,能繼承的財富越來越少,且作為‘家主’的親王,即便想,也做到了一碗水端平,也難令一眾叔侄兒孫滿意了。”
朱載堉苦嘆道,“正德朝之前,親王無不擁有可觀的耕地,可自正德朝之后……早前親王擁有的耕地就開始一縮再縮……因為,自正德朝起,朝廷就出臺了諸多限制藩王宗室兼并土地的國策,且也一直嚴防藩王宗室兼并土地……”
“唉…,歷經正德、嘉靖、隆慶,至萬歷十年的當下,藩王宗室……就是親王、郡王、郡主這一級別的宗室,日子是愈發難過了啊。”
李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難過是難過,可也只是相比正德朝之前,對比普通百姓之家,藩王宗室的日子簡直不要太好。”
朱載堉沒有辯解,只是悵然嘆道——
“我欲辭去世子之位,不想繼承王爵,便是緣于此。我自知不是做藩王的料子,我也不想做藩王,一旦做了藩王,僅是處理這一大家子的利益分配,就能讓我失去所有的愛好、樂趣。”
朱載堉一臉誠摯:“今我已四十有七,馬上都是知天命的年紀了,人生已過大半,余生我只想沉浸在我的愛好之中如癡如醉……我辭世子之位,真是我的真實意愿,沒有其他任何原因。”
頓了頓,“如果可以的話,麻煩永青侯將我的意愿,如實轉告皇上。”
李青微笑頷首:“世子放心,我一定轉告皇上。”
“如此,就多謝了。”
朱載堉長舒一口氣,旋即又訕然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望永青侯能轉達皇上。”
“你說。”
朱載堉一臉悻悻然:“如果可以……能不能讓我的長子繼承世子之位啊?”
李青啞然。
“這個……你求皇上,還不如求你父王。”李青說道,“你父王同意的話,我想皇上不介意順水推舟,若你父王不愿意,皇上也不好干預。”
“這……好吧。”
朱載堉輕嘆一聲,轉而道,“永青侯可還有其他問題?”
李青略一沉吟,道:“你是藩王宗室,你是親歷者,你覺得朝廷這次的松綁宗室,能有幾成的宗室,會做出如你一般的選擇?”
李青補充道:“不局限于親王、世子、郡王,而是所有的宗室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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