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簽!”比奧蘭特點頭如搗蒜:“簽簽簽!我簽就是了!可你――總得把我放開吧?”
耶爾黛姆瞇著眼,哼了一聲:“只放你的一只雞爪。”說完,她粗魯地解開比奧蘭特右手的皮綁,又從桌上抓起一支羽筆塞到她手里,動作生硬得像在喂野獸。
比奧蘭特看也不看,幾乎是飛快地在那張讓渡文書上劃拉一通――墨水都被甩出幾點。緊接著,耶爾黛姆“啪”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強行把她的拇指往印泥上一按,又狠狠摁在羊皮紙指定位置。動作迅速而粗暴,仿佛生怕她反悔。
“好了吧?!”比奧蘭特喘著氣,滿臉寫著“行了吧你”的絕望,“字我簽了,手印我也按了!現在,能放人了吧?”
“現在……還不能!”耶爾黛姆冷冷吐出這么一句。
比奧蘭特愣住:“……你在耍我?”
“耶爾黛姆,你到底還想怎么樣?快一次說清楚,給個痛快!”李錦云痛得額角都冒汗了,卻仍硬聲替比奧蘭特頂上,“只要辦得到的,我們都給你辦!”
耶爾黛姆盯著她,黑眸里閃著幾乎病態的執念,“你算是艾賽德的姑姑,他的長輩,對吧?”她咬字冷硬,“我要你――以長輩的身份向我作保。等艾賽德回來,他就要娶我,做他的第二妻子。”
“這事……說到底還得看艾賽德自己。”李錦云連連點頭,“但我可以答應你,我替你做媒,竭盡全力規勸他娶你,哈!這樣總可以了吧?現在,可以釋放我們了吧?”
“這還不夠!”耶爾黛姆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
“啊?!”李錦云和比奧蘭特幾乎同時瞪圓了眼。
耶爾黛姆轉過頭,目光陰沉,卻帶著一種毫無理性、完全情緒化的倔強:“現在,我還想繼續抽你們,抽到我覺得解氣為止。”說完,她抓起箭桿,幾乎不帶任何停頓,對著比奧蘭特的小腿就是狠狠一下:“抽你這個主動勾引他上床的!”
“哎喲――哇!!”比奧蘭特被抽得整條腿一抖,疼得臉都白了,“喂!你怎么這么不講道理?!都跟你說了,我是比奧蘭特,不是你要找的貝爾特魯德!!”
“名字聽起來差不多,”耶爾黛姆說道,箭桿再度揚起,“一準兒是一丘之貉!一個德行!”
就在這個幾乎無解的荒唐時刻,帳篷簾幕被人從外猛地掀開。
“住手!!!”仲云昆延怒喝著闖進來,像一陣橫掃戈壁的沙暴,氣勢洶洶。“耶爾黛姆!你抽什么瘋?!趕緊放了她們!”他的聲音在帳內炸裂,連燭焰都被震得向后一倒。
緊隨其后,一群回鶻士兵蜂擁而入,像決堤后的洪潮驟然灌進帳幕。他們腳步帶風,眼神緊繃,幾乎是撲著沖來――先將耶爾黛姆擋在一旁,又迅速分散開去,熟練地解開李錦云與比奧蘭特手腕上的繩索,動作急迫得仿佛在搶救從火里拖出的傷員。
“二姑爺!你可算來了!”繩子一松,李錦云整個人像終于浮上水面,肩膀猛地垮下來,露出一絲虛脫后的笑,“我帶來的人……怎么樣了?”
“你的兵我已經都放了。”仲云昆延幾乎是三步并兩步沖到她們身前,一把奪下耶爾黛姆手里的箭桿,隨手折斷丟在地上。那動作里帶著怒、帶著羞、也帶著身為兄長的無奈與失措。他壓著怒意,轉頭對李錦云繼續說:“等把你們安全送走,我就讓人把武器一并還給他們。”
仲云昆延說完,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語氣平穩下來,然后轉身對李錦云和比奧蘭特拱手作揖:“祖爾菲婭姑娘,還有這位夫人――我妹妹……是相思成疾,才會……一時間失了分寸。”他的嗓音里藏著難的慚愧,“她這點瘋病,說到底,是她和艾賽德之間那些過往的恩怨。可這檔子糗事,跟我們仲云家回鶻部與沙陀李家之間上百年的交情毫無關系。兩位千萬別氣在心上。”
李錦云揉揉被繩索勒紅的手腕,無奈地點頭:“二姑爺,我們當然明白這道理,不會與耶爾黛姆一般見識。”
“你們少裝好人!我沒瘋!!!”耶爾黛姆的尖叫像被重腳踩碎的玻璃,刺得人耳膜發疼。她渾身顫抖,臉上混著羞、憤、憋屈與難堪的紅:“是你們欺負我!你們……你們都搶我的――艾賽德原本就該是我的!”
“夠了!”仲云昆延的怒喝像一根鐵釘,把所有嘈雜瞬間釘死。“把小姐押回她自己的氈房!”他的聲音冷得像刀鋒,下之意不容抗拒,“看緊她!不許她再半步亂跑!”
幾個回鶻士兵立刻上前,動作熟練而迅捷,像按住一頭突然發狂的小獸般,將耶爾黛姆穩穩擒住。她掙扎著,被拖得踉蹌,卻不肯松手。那張讓渡文書被她緊緊攥在胸前,指節發白――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她最后的盔甲,是她心底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在被強行拉出帳幕的一瞬間,耶爾黛姆猛地回頭。燭光映著她的臉,照出一抹詭異的笑,這笑容讓空氣都冷了一寸。然而,帳內的仲云昆延卻在此刻微不可察地動了動眉。他的目光掃過那張被耶爾黛姆死死抱著的讓渡文書,停了半瞬。接著,仲云昆延的嘴角,極輕、極淡,卻確實浮起了一道弧度――像是某種情緒被他壓在更深的地方,不讓人窺見。
……
三天后的清晨,提克里特的天空像被晨霧輕輕擦拭過,一層淺金色從底格里斯河的水汽后緩緩透出來,給整座城市鍍上了一層柔亮的光。城門外的曠野上,塵埃被晨風輕輕托起,淡得像薄煙。
回鶻軍已經加入沙陀聯軍,在此時兩支隊伍已經匯成一支浩大的行伍。旌旗在晨光中獵獵展開,沙陀的“唐”字旗與回鶻的鷹紋旗并肩而立,像一對耐風的雙翼。馬蹄聲、鎧甲摩擦聲、遠處號角聲交織在一起,仿佛一條即將啟動的鐵河。
提克里特的埃米爾馬薩夫身披袍甲,親自出城相送。隨著擊鼓聲響起,隊伍正式開拔。前行的沙陀聯軍隊伍之中,比奧蘭特與李錦云并肩坐在一輛寬闊沉穩的馬車里。車輪碾過夜雨未干的土地,濕泥被壓得“啪嗒”一聲彈起,隨風落回車轍。兩人身上的傷尚未愈合,小腿火辣辣地隱隱作痛,使她們無法騎馬,只能倚靠在車壁上,隨著馬車輕緩的晃動微微起伏。車內混著草藥味與半干的皮革氣息,是士兵們替她們重新包扎后留下的余溫。
“仲云氏和我們李氏本是世交,”李錦云輕輕揉著隱痛的膝,“耶爾黛姆小時候在阿里維德莊園住了好幾年。她和艾賽德那會兒……就跟溪邊玩的兩只小兔子似的,誰都以為他們將來會結成一對。”她頓了頓,語氣里摻著一點對混亂命運的無奈,“偏偏后來,艾賽德自己跑去普羅旺斯,娶了貝爾特魯德;而在黎凡特的老家,塞爾柱皇帝又把古勒蘇姆賜婚給他。艾賽德倒好,仿佛就把耶爾黛姆整個給徹底忘了。”
比奧蘭特輕嘆:“這姑娘落得如今未嫁,也怪可憐。反正艾賽德有那么多夫人,多她一個不多……”
話音未落――“噠、噠、噠――”一陣急促又放肆的馬蹄聲,從隊伍尾部破空追來,像一把鋒利的刀,在晨風中劃開整齊的隊列。
李錦云眉尖一跳:“哎呀,該不會是――”
阿黛爾已搶先策馬抵到馬車側邊,聲音里帶著見怪不怪的無奈:“那個瘋瘋癲癲的回鶻丫頭,從她們自家隊伍里跑出了出來,正朝我們靠過來。”
下一瞬,一匹棕紅色的大宛馬貼著馬車疾馳上來,馬鬃飛揚、力勢如風。耶爾黛姆俯身騎在馬上,整個人像一道箭光,帶著年輕人獨有的銳氣與不愿屈服的倔強。晨光從她的側后方落下,勾出一圈薄薄的金色邊,讓她的表情明亮得驚心。她隔著阿黛爾盯著馬車里的兩人,眼神里挑釁、光明正大、毫不遮掩。
“貝爾特魯德是誰?她現在在哪支隊伍里?”耶爾黛姆的語氣并不粗暴,可每個字都帶著火氣。
“她不是被她哥派人看管起來了嗎?怎么又――”比奧蘭特差點從座位上彈起,抱怨道,“……她又來了!”
“是我嫂子,把我放出來的,她也看不慣艾賽德對我做的事,更看不慣那些鳩占鵲巢的女人們!”耶爾黛姆趾高氣昂地說道。
“看來,我們二小姐也被你帶瘋了!”李錦云深吸一口氣,對著車窗外的耶爾黛姆加重了聲音:“你別再胡鬧了!現在我們是一條路上的人,得同心同德!你還是趕緊回到你哥的隊伍里去吧!”
耶爾黛姆聽了,竟露出一個甜得近乎危險的笑容。“放心。”她瞇起眼,笑意像初春冰水的亮光――冷,又透著倔強的清澈,“我答應我嫂子了,這一路上,不會搞事情。我只是想……先認識認識。”
馬蹄聲、車輪聲、旌旗獵聲三重交疊,隊伍繼續向東方推進,塵埃在陽光里慢慢揚起,而耶爾黛姆騎著自己的棕紅色戰馬與李錦云和比奧蘭特的馬車幾乎并馳,不安分地跟著向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