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鶻大營的深處,關押著比奧蘭特和李錦云的那頂帳篷,簾布猛然被掀開,冷風卷著灰塵灌入帳內。一個年輕的回鶻女子踏進昏暗的帳篷,她的影子在光線里先行落下,細長、銳利,像一柄橫在地上的彎刀。她背著外頭的光站著――逆光讓她的臉半隱在陰影中,只露出輪廓鋒利的線條。此刻,她手里握著一根不帶箭頭的箭桿,她那雙眼睛尤其駭人――清亮,卻冷,像初冬的高原湖冰,透明得能照見心底,卻完全沒有溫度。
李錦云臉色瞬間沉下來,語氣里帶上毫不掩飾的怒意與戒備:“耶爾黛姆,你哥這是打定主意,要和我們撕毀盟約嗎?這對他,有什么好處!”
那女子――耶爾黛姆――嘴角輕輕一挑,露出一個薄而鋒利的笑容,彷佛刀片輕輕劃過冰層:“抓你們?這是我的私事。”她抖了抖手中的箭桿,帶著一種危險的躁動,“我哥可不知道。”耶爾黛姆緩緩走近,步伐輕,卻讓木架后的陰影隨之晃動,“我派了親兵把你們引來,在茶里下藥麻倒你們,再綁住你們――全是我自己干的。我找你們,就是為了算算舊賬,你們別和我扯沙陀部和回鶻仲云部之間的那些事。”
“至于我哥,當然不會允許我這么做,”耶爾黛姆繼續說道,目光落在李錦云臉上,冷意更盛,“但現在……他管不著我。”
帳篷內的空氣驟然像被拉緊的弓弦,一點點上升的寒意逼著李錦云背脊發麻。那種感覺,就像站在狂風前的峭壁邊緣,稍有動作整片天地都會隨之崩裂。
李錦云只覺頭皮一陣發麻,怒火從胸腔直沖上來,卻被束縛得無法動彈。她狠狠瞪著耶爾黛姆,聲音壓得低而急:“耶爾黛姆,你抽什么風!快放我下來!”
耶爾黛姆抬眼瞥了她一眼,那冷笑像刀鋒輕輕劃過銅片,“放你?憑什么?”
李錦云胸口沉沉一跳,只勉強壓住怒氣道:“我還沒問你呢……你綁架我,又是為什么?”
耶爾黛姆緩緩抬手,指尖像釘子一樣直指她的鼻尖:“錦蠻婆,你離開巴格達之前答應過我什么,你全忘干凈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當頭潑下。李錦云心頭一緊,后背肌肉瞬間僵硬,像被無形的手攥住。但她仍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咬著牙道:“耶爾黛姆,你聽我說……艾賽德早已成婚了,而且如今他身邊還姬妾成群……你何苦還惦記他?你們家世不差,另尋良人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李錦云盡量把聲音壓得平穩,可那聲音里不安的顫意依舊清晰得像被敲在木架上。
耶爾黛姆的眼神驟然一變――原本冷硬,如今卻像被潑上了沸油,瞬間“轟”地燃起怒火。她一步逼近:“你不是說,回去以后會逼漓狗子向我認錯?逼他迎娶我?!結果呢?你回去以后,都不肯跟那混蛋提起我!反而自己跟他勾三搭四!――你對得起我嗎?!我這傻子,從前竟然還一直把你當姐妹!”
“你別血口噴人!我和艾賽德――沒有的事!”李錦云怒得幾乎要把綁著她的木架一起震散,“幫不上你,是因為幫不上,不是我不肯幫!”李錦云的胸口劇烈起伏,下顎繃得發疼,還是硬生生憋住情緒繼續道:“再說,你真想撒氣,就去修理他那些正妻、側室、侍妾、情婦!你幫我綁在這里,又算哪門子事啊?!我招誰惹誰了?!”
話音剛落,李錦云自己都愣了一瞬。糟了。帳篷里突然靜得駭人――像暴風雨來之前那瞬間壓下來的死靜。耶爾黛姆的目光緩緩移過去,落在比奧蘭特身上。那是一種慢、準、狠的轉向。像看見獵物的猛獸。
耶爾黛姆眼神里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惡意,她幾乎是悠然地走過去,像逛市集一樣從容,卻帶著能讓人后背發涼的從容。她用箭桿輕輕挑起比奧蘭特的下巴,語氣陰冷得像刀鋒在冰上劃過:“這個就是漓狗子的二老婆?你們沙陀聯軍的總指揮?就這么粗的汗毛,長得根本沒我好看!”
比奧蘭特恰好在此刻微微動了動睫毛,迷迷糊糊地醒過來。視線初還未聚焦,等看清眼前那張陰影里發光的臉時,整個人被嚇得渾身一緊,本能地想往后縮,可被綁著動彈不得。
“你……你是誰?”比奧蘭特聲音發虛,卻還是帶著那一點本能的警惕。
耶爾黛姆陰惻惻地笑了一聲,唇角輕勾,像一只終于逮著玩物的貓:“你不認識我,沒關系。”她慢慢湊近些,聲音低、穩,卻每個字都像細針扎進骨縫,“但我知道你對艾賽德耍的那些下三濫手段。”她的語氣變得鋒利,如同念誦一連串罪名:“你就是那個不要臉的,色誘艾賽德上床,又騙他成親的普羅旺斯公主,對吧?”
比奧蘭特還來不及反應耶爾黛姆這串莫名其妙的指控――箭桿已經抽在比奧蘭特的小腿上,火辣辣地跳著痛意。
“啊――!!!”比奧蘭特的慘叫被生生壓斷,疼得整個人僵住,指尖發抖。她的眼眶立刻泛出淚光,卻死死忍著不讓眼淚落下。她轉頭看向李錦云,聲音顫得幾乎破音:“她到底是誰?!為什么要揍我?!我連她在說什么都不知道!而且……這看上去,甚至不像是在刑訊逼供啊!!”
李錦云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已經看穿這場鬧劇的走向,卻又無力阻止:“耶爾黛姆,她是比奧蘭特,不是貝爾特魯德……你搞錯人了!還有,你為什么想要揍貝爾特魯德?”
“哼!”耶爾黛姆猛地抬起下巴,眼神里閃出一種扭曲的憤怒,“誰讓這個普羅旺斯女人是漓狗子第一個睡的?!只要是跟他沾上關系的女人,我一想就來氣!今天,終于落到我手里了!”
話音剛落――箭桿再次狠狠抽在比奧蘭特的小腿上,那力道里帶著她根本不愿藏的嫉妒與失控。比奧蘭特被痛得倒吸一口涼氣,整條腿都繃成了弓。
李錦云怒極,一股火從胸口直沖喉頭:“大家同為女人,她都不知道你是誰,你欺負她做什么?你真要恨,你應該恨漓狗子那朝三暮四的混蛋!而且你這么介意這些,你還跑去恰赫恰蘭做什么?是要去找古勒蘇姆的晦氣?那可是她的地盤!難道你想去找死?!”李錦云的聲音在帳中狠狠撞開,如同爆雷,把燭焰震得左右亂跳。
耶爾黛姆猛地轉頭,眼神像被風灌火一樣越燒越盛。隨之,箭桿毫無預兆地抽在李錦云的小腿上,力道狠得像帶著恨意砸下來。
“閉嘴!你也不是好東西!”耶爾黛姆罵道。
疼意瞬間竄上李錦云的腰肢,她幾乎被抽得吸不上一口完整的氣,怒苦交織:“你打我做什么,我又沒和漓狗子睡過!”她是真的委屈到快吐血――這一頓莫名其妙的打,挨得太冤。
“呵――”耶爾黛姆冷笑,像是聽到什么荒唐的謊話,“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早就聽說了,自從你回去之后,你看漓狗子的那眼神……哼!”緊接著,箭桿再次向李錦云的小腿肚抽下……
比奧蘭特縮著肩,像只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淋壞的小鳥,渾身緊繃,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她顫著聲音湊近一點,小心翼翼地問李錦云:“她……她是不是瘋子?”
李錦云被綁得動彈不得,腿上火辣辣地疼,可臉上仍憋著一股凜然的硬氣。她鼻息因為隱忍而變得急促:“比奧蘭特,你要是不想挨揍……就少說話。這里面的事,一時半會兒跟你說不清。她不是瘋子……也是瘋子!”李錦云頓了頓,壓低聲音,心中無奈又苦澀:“但你只需要知道,她也就頂多只會抽我們一頓,反正不會殺了我們。”
耶爾黛姆像被多年的怨氣扒開了胸口,那些壓在心里的嫉妒與委屈全融入箭桿,對著李錦云的小腿肚落下。箭桿破風時像刀聲,落下時還帶著耶爾黛姆的叫罵聲:“抽你這個不要臉的!”、“抽你這個背信棄義的!”、“抽你這個勾引侄子,為老不尊的!”
“慢著!抽歸抽,你別亂放屁,哈!”李錦云終于忍不住吼出來,聲音因疼痛而發顫,卻鋒利得像刀刃,“罵我別的,隨便!但什么叫為老不尊?我比你大沒幾歲!還有,什么叫勾引侄子,那只是名義上的!我祖上是被賜姓的――我和他只是同宗,但根本沒血緣關系!!”
“哼,你還有理?!”耶爾黛姆像徹底被點燃,怒火順著她眼眶往外噴,“這么說,你還真動了那份心思!”她猛地舉起箭桿,聲嘶力竭地吼:“看到你,我就想抽!聽說,你整日和他眉來眼去、形影不離――你就是他的姘婦!”
接下來是一陣亂響:“啪!啪!啪!!”箭桿的抽打聲在狹窄的帳內亂舞,像失控的戰馬蹄音,抽得木架都隨之震顫、空氣都被打得一陣陣發顫。李錦云的小腿腫得厲害,青紅交錯,一片觸目驚心,如同被荊棘狠狠抽裂。皮膚火辣作痛,卻被她硬生生壓住――一聲痛也不肯叫。她背脊繃得像弓弦,牙關緊扣,眼角逼出的濕意被她生生吞回眼眶。
“鬧夠了吧。”李錦云的聲音低,卻比雷霆更壓人,“你把我們騙來,就是為了揍人?那就快揍。揍完了,趕緊放人,別耽誤你哥和我們會師的正事。”
話音落下,帳篷里的空氣猛地一緊,像被李錦云這一句拍得生生停住。耶爾黛姆原本還高高揚著箭桿的手,突然僵在半空。“正事”這個詞,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河水兜頭澆下,把她的怒火從頭澆得亂跳。
耶爾黛姆收回箭桿,怔了半息,隨即猛然從懷里抽出一張折得卷卷的羊皮紙,甩到比奧蘭特眼前:“簽字!”
“這是什么?”李錦云和比奧蘭特異口同聲。
耶爾黛姆理直氣壯,像宣布某項神圣法令:“讓出艾賽德第二妻子位置的――讓渡文書!”
比奧蘭特愣住了,眼睛一下瞪得溜圓:“可我,并不是他的第二妻子啊!我排到第幾……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胡說!”耶爾黛姆像被點著的火藥,瞬間又炸開,“你不是第二妻子,沙陀聯軍怎么會由你指揮?!你少騙我!不簽?――我就抽到你一年都下不了地!”說罷,她對著比奧蘭特高高舉起箭桿。
李錦云忙道:“她只是漓狗子的侍妾之一,不是第二妻子!至于誰才是第二妻子,恐怕漓狗子自己都講不清!還有,就算是古勒蘇姆,她的第一妻子的身份,也是我們要去恰赫恰蘭,由我們承認的,漓狗子自己根本沒這么認為過!”
“閉嘴!!”耶爾黛姆怒吼,連頭發都像被怒氣揚起,“到底簽不簽?!第二妻子的位置本來就該是我的!你們這些不要臉的女人――都給我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