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那條皮鞭帶著午后炙烤的熱氣,從空氣中劃出一道狠厲的弧線,疾風裹著鞭梢的破空聲刺得人耳膜發麻。莎倫只來得及側身半步,鞭影便已壓到眼前。空氣在那一刻像被掐住了咽喉。時間仿佛被拉長。
塵土懸在半空,熱浪靜止,所有聲響都被推到遠處,只剩那條皮鞭的影子――像一道要把命運直接割開的黑線――直直抽向她。就在鞭子要落下的剎那――“夠了!”那聲怒吼像石塊砸進平靜的水面,將固著的空氣一聲震碎。佩隆從側方猛沖出來,他的動作快得像從地底下竄出的山鷹。未出鞘的彎刀橫抬而起,鋒鞘準確地纏住那條揮來的皮鞭,鋼與皮撞擊的悶響在空氣中炸開,震得施鞭的塞爾柱武士虎口發麻。
“找死!”那武士惱羞成怒,抬腳便朝佩隆踢去。
佩隆身形一閃,整個人像被風抽走似的側開一步。那士兵踢了個空,失去平衡的瞬間狼狽摔倒在泥土里,引起周圍一陣不滿的噓聲。但這一下,更讓其他塞爾柱士兵怒火上涌。三四名武士瞬間圍上來,刀鋒在正午陽光下亮得刺眼,逼得沙地反光。
沙迪的胃一緊,幾乎要倒抽一口冷氣。若真在塞爾柱士兵面前傷人,那便不是鞭子能解決的沖突,而是整族都可能被牽連的滅頂之災。他急忙上前,匆匆掏出兩枚銀第納爾塞到領頭軍士手里:“大人,對不起!真是我們的錯。請您消消氣,不要怪罪這些人。”
那軍士卻仿佛被銀光侮辱了似的,一把把錢甩在地上――“滾開!”銀幣墜地的“叮啷”聲在緊張氣氛里顯得異常刺耳。局勢已滑向失控的邊緣。
就在此時――佩隆又邁出一步。他左手猛地扣住一名上前的軍官手腕,動作干凈利落,像擰斷一根多余的柴枝。軍官痛哼一聲還沒反應過來,佩隆已順勢一壓,將他整個人按倒在地。下一瞬,佩隆的彎刀已抵在那軍官的脖頸上。刀鋒貼上皮膚的一刻,空氣像被驟冷了一度。
“想搞事情嗎?”佩隆的嗓音很低,卻沉得像壓在碎石上的鐵塊――一落地,周圍空氣都冷了半寸。
那軍官怒火上涌,聲嘶力竭:“你敢動?再動一步我就宰了你!”
佩隆反而笑了,那笑意像刀鋒在指間輕輕轉了一下,“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他上前半步,腳下塵土輕顫,語氣平靜得近乎無情:“我家小姐,是奉旨東遷的大沙陀聯軍主人的侍妾――不是你這種邊境小軍官能隨便抽打一鞭的‘難民’。”他俯視對方,聲音冷得像從山口刮下來的夜風:“現在,你要不要再試試?”
佩隆的話音剛落,周圍“嘩”地一聲。幾十名精壯庫爾德男人立刻亮刀,身后更多人握緊手邊能拿起的棍棒與獵具,目光像即將出鞘的刀。刀刃、短矛、獵斧、彎弓的金屬聲在干燥的空氣里摩擦成一片刺耳的嘶聲。那聲音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風,卷起塵沙,把整條道路的氣氛拉得緊得要斷。有青年咬牙,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有老人用腳尖踩穩地面,如臨死戰。有婦女緊緊抱住孩子,眼中閃著恐懼與懇求。一步之差,便是血流成河。劍拔弩張。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等待那最后一根火星――落在誰的刀刃上。燃起誰的怒火。點碎誰的命運線。空氣里仿佛飄著刀尖的味道。
就在那根弦即將崩斷、似乎連風都屏住呼吸的瞬間――“都住手!”這一聲呵斥仿佛從高空墜下,壓得刀光都微微一顫。聲音沉穩、洪亮,帶著久經戰陣的威壓,猶如鐵槌敲在每個人心頭。怒火、殺意、驚恐、堅守,全都在那一刻硬生生卡住。
眾人紛紛側目。塵土被烈風卷開,一個三十來歲的貴族模樣男子從塞爾柱軍隊后列策馬緩緩上前。他騎的不是普通戰馬,而是一匹鬃毛帶銀飾、蹄鐵閃亮的上等駿馬,走在路上甚至比周圍的士兵更顯氣勢。他一身輕薄華麗的紗衣外披著鱗甲,鱗片在陽光下反射出細密的寒光;腰間的佩刀刀鞘鑲著金飾,顯然屬于高位武臣;眉峰冷峻,神情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貴族男子掃了莎倫、沙迪、佩隆一眼――眼神鋒利、沉穩,卻因局勢而微皺了眉。“你們還不快,趁現在,趕緊離開?”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力量。語氣中雖有不耐,卻足以壓住近百把刀鋒的躁意。
莎倫轉身看去,先是怔住,隨即驚呼:“二姑爺?!”
那騎在馬上的男人,正是仲云昆延(馬立克沙)。
仲云昆延聽見她的呼喊,目光立刻收緊。他瞇眼定睛,看了莎倫一瞬,像是在確認什么:“你……是艾賽德唯一的貼身侍女莎倫,對吧?你怎么會在這里?”
莎倫收斂神情,穩穩答道:“這些是我的族人。他們跟著沙陀聯軍一路東遷而來。多數人準備在提克里特定居,小部分會隨我繼續前往恰赫恰蘭。”
仲云昆延點了點頭,語氣稍稍緩和,但依舊保持著軍中貴胄的沉穩:“既然如此,都是自己人。這里的事――”他掃了一眼滿地拉開的陣勢與那被佩隆按在地上的軍官,“――就到此為止。各走各的。”隨后,仲云昆延指著莎倫對剛剛氣焰囂張的塞爾柱士兵說道:“你也真是瞎了狗眼了,眼前的這個女人,是皇帝陛下的妹夫的貼身侍女,真要被你們的鞭子打了,恐怕不是賠錢就一定能了結的事!”
“馬立克沙大人,我們哪知道,這群難民里還能有認識您這樣大人物的人……”塞爾柱士兵低聲嘀咕道,然后對著士兵們說道,“把刀都收起來!”
莎倫立即躬身:“就聽二姑爺的。”
隨著莎倫的回應,沙迪點了點頭,那些緊繃的庫爾德男人仿佛從崩斷邊緣退回一步。半空里堆積的殺意被散開了一些,像是一陣風從刀尖劃過。鎖在鞘口的刀再次被推回鞘內。握著武器的手逐漸松開。而塞爾柱士兵也不再逼近,彼此的呼吸由粗重轉為平緩。一時間――空氣像被放松的琴弦,終于松動了一分。
然而莎倫忽然想到什么,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攥住了一下:“二姑爺……您不是應該在城外的回鶻大營嗎?怎么會在這里?”
仲云昆延聞,眉峰微微一動,緩緩開口:“我確實帶著回鶻部眾來提克里特,與你們沙陀聯軍約定在此地會師。但在此地等你們到來的這些日子里,我自己并不住在營地。我和我妹妹都住在城里的城主府――這里的埃米爾馬薩夫,是我們的親表哥。”
莎倫心底的疑云卻越積越重。她想起一事,便順口問道:“耶爾黛姆小姐呢?她離開托爾托薩之后……我家少爺很快就意外落水。那之后少爺昏迷多日,醒來時像變了個人似的,對耶爾黛姆小姐……似乎完全不記得了……二姑爺,她還好么?”
仲云昆延原本掛著的客氣神色淡了下去,像一片陰影慢慢掃過他的臉。“就這樣吧,至今未嫁……”他聲音微沉,像不愿多談這個妹妹。但下一瞬,他像陡然意識到了什么,整個人霍地振起,目光變得銳利:“祖爾菲婭呢?你們的隊伍現在是誰帶著?”
莎倫心頭“咯噔”一下,但仍穩穩回答:“沙陀聯軍的總指揮是比奧蘭特夫人,她是我家少爺的一位側夫人。祖爾菲婭大人與她一起……不是被您邀請去回鶻大營了嗎?我來送別族人,離開隊伍時,她們已經動身前往您的回鶻大營。”
莎倫話音落地,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仲云昆延的臉色瞬間變了。
“我――沒邀請她們呀!”仲云昆延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抑制不住的震怒與驚駭,幾乎在干燥空氣里劈開一道縫,“我還是剛剛才收到你們已經抵達提克里特城外的消息,這才急著出城去找你們!”
仲云昆延猛地一勒馬韁,馬匹嘶鳴著揚起前蹄。仲云昆延整個人忽然冷了下來,“糟糕……一定是耶爾黛姆在作怪!”
莎倫的心沉得像被石頭打入深井:“耶爾黛姆小姐?她要做了什么?”
仲云昆延的表情已經緊繃到極限。他根本無心解釋,聲音粗重而焦躁:“不說了!我得馬上去回鶻大營!”他狠狠拉緊韁繩,目光燃著急火,“那瘋丫頭要是真惹出事來,我可沒法向岳父大人在天之靈交代了!”話音未落,仲云昆延已經用力撥轉馬頭。馬蹄如雷,卷起塵沙,仲云昆延的身影像一支失手放出的利箭――直奔城外的回鶻大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