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怔怔地望著她,胸口涌起難以喻的震動。他忽然明白,這島嶼并非只是一個被屠滅的部落遺跡,而是一座被海水、風沙與遺忘掩埋的古國――一個在文字尚未誕生之前,就已懂得修堤御潮、筑壇祭天、與自然對話的民族的夢。那夢在火與潮之間延續千年,如今只剩下破碎的土丘與風中飄動的羽飾,卻依舊散發著一種不肯熄滅的光。李漓放下手中的玉米餅,輕聲道:“原來……昨晚我們只是闖進了他們沉睡的國度。”
納貝亞拉抬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朝陽越過海平線,灑在堤頂,蓓赫納茲的身影在金光中緩緩轉過來,目光深邃如潮。她靜靜地說:“你看――海在退,但這里,從來沒真正平靜過。”
晨光透過潮濕的霧氣,像薄紗般灑在村落上空,照在地面那片未干的血跡上,泛出一層暗紅的光。空氣中彌漫著焦木的苦味與泥土的濕腥,混雜著海潮的鹽分與腐敗的氣息,仿佛連呼吸都帶著死亡的余溫。昨夜的喧囂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沉默吞噬的寧靜――沒有哭聲,沒有祈禱,只有浪聲一陣陣拍打堤腳,像一曲緩慢而無的挽歌,為死者送行。
凱阿瑟帶著幾名原住民的天方教戰士沿著村外巡邏。她的神情冷峻而專注,長矛在晨霧中投下堅硬的影子。她不愛多,也不愿參與這些收尸與清掃的瑣事――對她而,戰后的清理并非贖罪,而是活著的人繼續警戒的延伸。她步履沉穩,目光銳利,像是在荒涼的廢墟中尋找尚存的危險,也像是在守護那一點點殘余的秩序。
托戈拉帶著一隊信仰虔誠的天方教戰士,在村中心緩慢地搬運圖皮人的尸體。血跡早已滲入土中,尸體的肌肉僵硬而沉重。沒有嘲笑,也沒有怨語,他們只是默默地彎腰、抬起、掩埋。木板與棕葉被一層層包裹著血肉,鐵鍬掘地的聲響低沉而節奏分明。托戈拉的目光始終平靜――他相信,塵歸塵,土歸土。即便是敵人,也應有歸宿,否則亡魂將徘徊于人世,為生者帶來不安。這是一種信仰,也是一種體面。
村中的另一頭,特約娜謝帶著十幾名戰士挨家挨戶地搜集糧食。被燒毀的屋舍里,谷粒與煙灰混在一起,她蹲下身,小心地從廢墟中篩出可用的食物。她的衣袖被灰燼染黑,手上卻依舊干凈而穩。收集來的糧食被搬到村中心那塊尚未清洗血跡的空地上,堆得像一座小丘。空氣里飄著煙與稻殼的味道。薩西爾與楚巴埃在一旁清點、記錄,語氣平淡,像是在做一筆無關生死的賬。
維雅哈則像一只游走在殘骸間的獵犬,在屋舍之間穿梭。她的腳步輕快,雙眼亮得驚人。她熟練地翻動破舊的編織籃、陶罐與木柜,搜尋著一切尚能換取價值的東西:銅片、羽飾、染骨、貝殼、陶片。她的手勢干脆利落,動作中帶著一種幾近優雅的冷漠。很快,她背后的麻袋便鼓脹得像一只塞滿獵物的袋鼠。可她還嫌不夠,又讓一個諾斯人幫她再背一袋。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的眼神閃著光――那光既是貪婪的火,也是一種野獸般的求生欲。她清楚,只要手中還有東西,她就還有談價的資格,還有在這個殘酷世界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林科爾拉延拖著沉重的腳步,幫著運糧,神情陰郁。他一邊搬運,一邊喃喃道:“我們的村子被瓦爾切人突襲時……就是這副模樣。”
波蒂拉回頭,眉心緊皺,聲音壓得低而硬:“兩件事看著相似,可圖皮人殺人、吃人、掠劫無辜的人們!這些圖皮人如今的下場,根本就是罪有應得!”她抬起下巴,眼底燃著尚未熄滅的怒火,“別把兩件事混為一談,林科爾拉延。”
“罪?”尼烏斯塔抬起頭,淡淡地說:“那些在別人看來窮兇極惡的行為,也許只是他們的生活方式。他們甚至不知道‘罪’是什么。”這句話像一陣冷風吹過,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空氣中彌漫著沉默。即使海風吹來,也沒能帶走那股凝重。
一旁樹蔭下,阿蘇拉雅盤腿而坐,像一只慵懶的猛獸在午后打盹。她靠著粗糙的樹干,手指在指節處反復轉著一只人骨杯――那杯子被磨得光滑,表面還有被火烤過后留下的斑駁焦痕,杯沿處似乎還殘留著微微的黑色炭屑。她的唇角帶著淺笑,低聲哼著一段古怪的曲子,旋律跳躍,節拍斷續,像人在譏諷自己的悲傷:既不真誠也不恭敬,更多像是一種與死亡對飲的挑釁。陽光從樹葉縫中灑下,杯骨在光里映出淡淡乳白,仿佛一只被時間拋光的貝殼。
那杯子并非單純的戰利品――阿蘇拉雅懂得欣賞它的紋理與溫度,她把它當成一種權利的玩物,而非祭祀或紀念。她指尖摸過杯壁,留下一圈圈指紋,像是在讀一段被風吹去的歷史。樹影在她身側搖晃,連她的哼聲也像被海風拉長,帶著幾分不屑的悠然。
突然,一道聲音像被利刃割破的布幔,從村莊深處炸裂開來。馬魯阿卡沖了出來,步履狂亂,雙眼通紅,瞳孔竭力放大到像要吞噬整個世界。她的視線一瞬間鎖定那只人骨杯,臉上的血色像被吸走一般,瞬間蒼白,余下的只是扭曲的恐懼與悲痛。她的手指指向杯身,顫抖得像被凍住的樹枝,聲音在喉間撞擊,噴出一連串急促而破碎的語詞句,句尾被啜泣撕裂。淚水沿著她的頰角往下,像雨水劃過石面,無可遏止。
阿蘇拉雅的哼聲戛然而止。她先是愣住,眼中閃過不耐與輕蔑,隨后神色一冷,像是被人粗暴喚醒的貓。她把杯子護在懷里,雙臂環成一個護盾,像護著一件心愛的玩物。她的眉眼變得尖銳,唇瓣微抿,露出警告的弧度。
馬魯阿卡撲上去,想要奪回那杯――她的動作帶著原始的絕望與人性的狂熱。兩人瞬時貼近,沙土被撞起,塵埃在陽光里飛舞。阿蘇拉雅一個反手,把馬魯阿卡推翻在地,力道冷硬得像石。馬魯阿卡倒地,膝蓋與手掌擦出一道紅線,細小的砂粒爬進了她的皮膚,疼得她咬緊牙根。塵土在她臉上撒了開來,像是被往日的記憶又覆上一層灰。
“瘋女人!你想干嘛?”阿蘇拉雅厲聲喝道,退后兩步,身體立成一座小墻。她的聲音里帶著怒火,也帶著自我保護的冷峻,“你再惹我,我就殺了你!”
這話像一把鋒利的石刀落下,在場的人都震了一下。阿蘇拉雅攥緊骨杯,指節發白,杯沿輕微顫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那碰撞聲在寂靜的空氣里顯得異常刺耳,像極了某種無形的褻瀆被當眾揭露。
馬魯阿卡沒有退卻。她從地上掙扎著爬起,手里抓起一根粗糙的木棍,抱著撕心裂肺的哭聲沖向阿蘇拉雅。每一步都像踩在舊傷上,棍影在空中劃出一道生硬的弧線,帶著瘦弱人的全部憤怒。她的哭聲里有呼喊,有控訴,也有一聲聲不愿被人聽懂的祈求――那些詞語像結了冰的海水,怒不可遏地迸裂。
塔胡瓦見狀,撲過去,一把抱住馬魯阿卡的腰,力度既粗獷又溫暖,像想把馬魯阿卡從一種即將失控的痛里拖回來:“別亂來!你打不過她!”她的聲音里有命令,也有懇求。他把馬魯阿卡按住,試圖壓下那股要把所有怒火化為行動的沖動,但馬魯阿卡的背仍在顫抖,眼里的淚未曾停歇。
李漓放下手中的一筐木薯,腳步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大步走來,臉上沾著灰塵與汗,眉目卻冷靜如鐵。低沉的嗓音壓過風聲:“她怎么了?”他轉向波蒂拉,聲音里帶著一絲隱忍的急切:“快問問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