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被抬進一座巨大的草屋。屋內昏暗陰沉,火塘里的火焰忽明忽暗,噼啪作響,散發出潮濕木柴燃燒后的嗆人氣味。厚重的棕櫚葉層層交織成墻,偶爾有夜風從縫隙中鉆入,卷起火光搖曳,把屋內映照得仿佛搖動的幻境。戰士們粗暴地將他丟在火塘前,藤蔓依舊死死勒著四肢,迫使李漓只能跪伏在地。冰冷而濕滑的泥土地緊貼在裸露的皮膚上,涼意直鉆骨髓。他身子一顫,本能地打了個寒戰,屈辱與無力感隨之涌上心頭。
片刻之后,一陣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在夜色中響起。那節奏緩慢,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底發涼的韻律,仿佛有什么年邁而陰森的存在,正被黑暗推入這間草屋。火塘里一截木柴“啪”的一聲炸裂,火光猛然一亮,將屋內照得明暗交錯。就在這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一位年老的女人現身。
老夫人的身形佝僂,脊背像被歲月壓彎的枯樹,肩頭披著一塊以棕櫚纖維染黑的粗布,布料粗糙而厚重,帶著潮濕的霉味。稀疏灰白的頭發披散著,間或插著幾根早已褪色的鳥羽,像是殘破羽翼殘存的痕跡。她的面孔布滿縱橫的皺紋,卻被涂抹上斑駁的紅色泥漿,仿佛一副古老的面具。那些泥漿在火光下干裂成細碎的紋路,讓她的臉龐顯得詭異莫測。她的眼窩深陷,仿佛兩團漆黑的深潭,而其中閃爍的微光又像潛藏的火種。她踉蹌著一步步走近,動作遲緩,卻帶著一種無法抵御的壓迫感。她的身影在火光里一晃一晃,像一頭古老的怪鳥,蹣跚而沉重,每一步都仿佛將夜色逼退一分。
終于,老婦人走到李漓身前,腰背緩緩彎下。她那渾濁的瞳孔在火光中閃爍,目光銳利而遲疑地掃過李漓的全身。那神情,不是單純的好奇,而像獵人端詳獵物,冷漠、審慎,又透著幾分疑懼。她瞇起眼,干瘦的手緩緩伸出。那雙手布滿褶皺與青筋,關節凸起,像枯枝般顫抖,卻依舊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力量。她的指尖在空氣里輕輕劃過,仿佛要確認眼前這具俘虜,究竟是血肉凡胎,還是某種來自異界的奇物。
李漓此刻赤身跪伏,皮膚在火光與月光的交替照映下泛著冷白的光,仿佛被擺放在某個古老祭壇上供人審視。他全身緊繃,血液因羞恥與憤怒而翻滾,像是被千萬道目光剝去了最后一絲尊嚴。李漓張了張嘴,喉嚨里翻涌著粗糲的罵聲,可終究生生咽了回去――反正這些人根本聽不懂,只會讓自己更顯狼狽。他牙關咬緊,心底低聲咒罵:“老巫婆!變態!”火焰在他眼底跳動,卻怎么也掩不住那股屈辱與荒謬。
老婦人對他的目光與嘟囔置若罔聞。她緩緩仰起頭,枯槁的下巴微微抬起,渾濁的瞳孔在火光里閃爍。她先冷冷地上下打量,隨后嘴角竟浮現出一抹難以名狀的弧度,仿佛在這具陌生而赤裸的軀體上,看見了某種神秘的征兆。那表情混雜著冷漠與莫名的興奮,既像獵人發現了罕見的獵物,又像祭司確認了“神賜”的憑證。
火光將她的背影映得愈發彎曲。她干枯的手指在胸前骨串上輕輕摩挲,發出細碎的脆響。片刻后,她轉過身去,踉蹌著走到門口。雙臂緩緩抬起,像一株古樹在風中搖擺。隨著一聲沙啞的低吟,她開始向屋外嘰里咕嚕地吩咐,語調粗嘎而節奏緩慢,帶著沉甸甸的儀式感,宛如干裂的樹皮摩擦出的聲音,令屋內的空氣驟然凝固,叫人心頭發緊。
老婦人的話音一落,屋外立刻傳來整齊的呼喊,粗野而洪亮,像是部落的應和。戰士們仿佛在齊聲接令,隨后“嘩啦”一聲整齊跪地,重重槌擊木矛,發出低沉的回響。片刻后,他們陸續起身,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仿佛一場演練過無數次的祭禮。
屋子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李漓急促的心跳聲,和火塘中木柴斷裂時發出的“噼啪”聲。那火光忽明忽暗,像是一只眨眼的怪瞳,冷冷注視著他。李漓孤身跪伏在地,四肢被藤蔓死死束縛,泥土的濕氣透過皮膚直往骨子里鉆。汗珠順著背脊滑落,冰冷得像蛇一般,讓他渾身發緊。他目光死死盯著那老婦人的背影,直到她佝僂的身形完全消失在門口。屋內的氣息驟然沉重,仿佛空氣也隨她一同抽走,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壓抑。一股無名的慌亂倏然涌上心頭,胸口像被無形的手掐住,呼吸急促。他在心底低聲咒罵,卻止不住念頭的翻涌:“這老巫婆……到底要對我做什么?”這一刻,火光映照下的陰影似乎愈發猙獰,仿佛四面八方都有看不見的眼睛,在等待他的命運被宣判。
不多時,外頭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棕櫚葉編成的門簾被掀開,帶著些許濕氣的夜風隨之灌入。兩個年輕的婦女魚貫走進草屋,她們懷中不僅捧著烤得焦黃的木薯,還抱著一只橢圓形葫蘆。赤裸的雙足踩在泥地上,濺出輕微的“撲哧”聲,仿佛雨滴擊在泥塘上。她們的動作輕盈而嫻熟,帶著一種野性的自然。
火塘的光映照下,她們的面龐清晰浮現。兩雙眼睛里閃爍著掩不住的好奇與揶揄,那目光毫不避諱地在李漓身上來回打量,從肩頭到胸膛,再到裸露在外的雙腿,就像獵人審視一頭陌生的獵物。李漓臉色驟然漲紅,肌肉下意識繃緊,心頭羞恥與惱怒交織,險些爆發。
“喂!看什么看,沒見過?回去看你爹去!”李漓壓低嗓音咕噥,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婦女們聽不懂李漓的話,卻敏銳捕捉到了他語氣中的別扭與憤懣。她們相互對視,眼底閃過一抹狡黠,隨即掩嘴咯咯笑了起來。那笑聲輕脆,仿佛夜雨滴落在荷葉上的聲響,又透著幾分頑皮與挑釁。其中一人將木薯掰開,熱氣氤氳而起,焦香的薯肉隨即散開氣息。她毫不客氣地將一塊硬塞進李漓嘴里,姿態隨意得仿佛在逗弄牲畜。緊接著,另一名女子把盛滿酒液的葫蘆口湊到他唇邊。葫蘆里溢出微酸的果香,那是發酵木薯酒的氣息。乳白色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帶著澀酸與木薯漿的余味,令他嗆得直咳。
女子們笑得更歡,仿佛將他當作一頭被“喂養”的牲畜。她們的動作表面溫柔,實則滿是赤裸裸的戲弄意味。李漓喉嚨猛地一緊,半塊木薯卡在喉間,狼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塵土的苦澀、汗水的咸味與屈辱的滋味一齊在舌尖翻涌,他只能硬生生將其咽下。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干澀的聲響,猶如吞咽下去的不僅是食物,更是強加于他的羞辱。火光在草屋中搖曳,把這一幕照得格外刺眼。李漓滿是尷尬與窘迫的身影,被徹底暴露在兩個陌生女人的目光下,而她們眼底的好奇與狡黠,猶如一柄無形的刀,層層剝開他最后的防線。此刻,整個場景宛若原始與異鄉的荒誕對峙――他再如何強大,也只能被迫接受這份無力、羞辱與無法抗辯。
不多久,李漓被塞得滿嘴木薯,嗆得眼角都泛起了淚意,鼻腔里火辣辣的,最后只能無奈地擠出一絲苦笑。兩個婦女見狀,笑聲更脆亮了幾分,咯咯作響,仿佛得逞的孩子。她們將手里的食物和酒隨意放到一旁,赤足輕快地走向門口。臨出門前,她們卻忍不住回頭,目光再次落在李漓身上。那眼神里有揶揄、有好奇,也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試探。火光映照下,他那白皙的膚色在這片膚色深沉的族人之間,顯得格外醒目,如同某種異類的標記,被她們牢牢記住。
門簾輕輕搖晃,夜風從縫隙里灌入,吹散了屋內的炙熱與木薯的焦香,只留下李漓獨自跪在火塘前,心頭涌起一種說不出的荒謬與孤寂。屋子重新歸于安靜,只余火塘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李漓咽下最后一口木薯,心里涌起幾分酸澀。掙扎毫無意義,他明白自己此刻不過是魚肉在案,任人擺布。與其徒勞地反抗,不如保存體力。
李漓深吸一口氣,讓胸口的郁氣慢慢平復,緩緩放低身體,橫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火光映在天花板交錯的棕櫚葉間,跳動如暗影的眼睛。疲憊逐漸淹沒了羞惱,他干脆閉上眼,任思緒沉入黑暗。“先養足精神,才有機會活下去。”這一念頭閃過,李漓很快陷入淺眠。
天色才剛微亮,草屋頂縫隙間透進一絲灰白的晨光,宛若薄霧般在屋內彌散開來。李漓在半夢半醒間翻了個身,濕冷的泥土仍舊貼在背脊,帶來刺骨的涼意。他的意識還在昏沉的邊緣,卻隱隱捕捉到遠方傳來的低沉鼓聲。
“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