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年輕的曼科?卡帕克在眾人肅穆的注視下,緩緩登上石臺。他的臉龐尚帶幾分稚氣,古銅色的肌膚在寒風中泛著微微的紅,卻因昨夜的悲慟而多了幾分超越年歲的沉重。那雙眼睛中仍有淚水的痕跡,卻在此刻被堅毅的光芒掩去,仿佛一頭初生卻被逼迫長大的幼獅。
曼科赤足踏在覆蓋彩沙的石臺上,石面冰冷刺骨,寒意如刀鋒般透入腳底,使他身體微微顫抖。但他沒有退縮,牙關緊咬,脊背筆直,緩緩抬起下巴。
東方的太陽已然越過山巔,萬丈光輝傾瀉而下,恰好落在他的身上。剎那間,他整個人仿佛披上一層金甲,熠熠生輝。那件本是粗糙簡樸的棉布袍,在光輝中竟閃爍出神圣的質感,仿佛祖靈親手為他披上榮耀的披風。
空氣在那一刻似乎凝固,篝火的火苗搖曳得更為急切,風聲低沉而肅穆,仿佛天地都在屏息。谷地中所有人屏住呼吸,只見這少年如金色的雕像般立于石臺中央,他的身影與初升的太陽融為一體,散發出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勢。在場的族人心中同時涌起一個念頭:第一個印加,正在這里誕生。
一名年長的祭司緩緩走上石臺。他的頭發斑白如雪,臉上布滿溝壑般的皺紋,仿佛古老的羊皮卷軸,眼神卻依舊熾烈。他雙手緊握著一柄銅刀,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寒氣逼人。隨侍的戰士牽來一只黑色羊駝,那羊駝毛發油亮,四蹄奮力掙扎,喉間發出急促而低沉的嘶鳴,眼睛里閃爍著驚恐的光芒。
沒有任何猶豫,祭司猛然按住羊駝的脖頸,手腕一翻,銅刀劃過。剎那間,一股鮮血汩汩噴涌而出,如紅色的噴泉,濺入石槽之中。熱血遇冷,在寒風與霜雪間騰起白霧,氤氳翻涌,彌漫出鐵銹般的血腥味,與草藥與樹脂的香氣混合,撲面而來。
祭司的手指蘸取滾燙的鮮血,莊嚴地在曼科的額頭與胸口劃下印記。那血跡殷紅,順著少年的皮膚緩緩流下,仿佛烈焰在他身上點燃。祭司高聲呼喊,聲音如雷霆般在谷地回蕩:“這是太陽的血!以此為印記,他將成為族人的太陽!”
曼科的身體猛地一顫,赤裸的胸膛因寒意與血跡而起伏,卻沒有退縮。他挺直了脊背,額頭與胸口的血痕在金色的晨光中閃耀,如同神賜的印章。那一刻,他的眼神堅定無比,仿佛連山川與雪峰都向他俯首。火光與日光交織,映照出少年的身影。他已不再只是失去父親的孤子,而是被鮮血與信仰加冕的新首領,新的印加。
隨即,兩名勇士抬出一只沉重的陶罐,那陶罐通體泛著古老的青灰色光澤,表面繪著蜿蜒的蛇紋與熾烈的太陽圖騰。清泉在其中微微蕩漾,映照著晨光,水面仿佛一面鏡子,將天穹與山峰都收納其中。
尼烏斯塔緩步上前,她的雙手微微顫抖,卻依舊鄭重地舀起一捧泉水。清冽的水珠從她指縫間滑落,如晶瑩的淚滴。她俯身,將那冰冷刺骨的泉水灑在弟弟的雙手與雙腳上。寒意順著皮膚蔓延,少年不禁輕輕一抖,卻依舊咬緊牙關,任由清泉沖刷。泉水順著石臺的紋路流淌而下,仿佛在洗去他曾經的稚嫩,留下的是新的責任與使命。
飛濺的水珠在晨光下折射出細微的虹彩,宛如七彩的羽翼環繞著少年。曼科抬起頭,眼神在這一刻凝聚,銳利而明亮,仿佛山谷間振翅高飛的鷹隼。
隨后,瑪瑪?拉伊米緩緩上前。她手捧著那頂古老的頭飾,羽毛金黃,綴滿光澤斑斕的貝殼,在寒風中輕輕顫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如同祖靈在耳畔低語。她小心翼翼地將頭飾戴在曼科的額頭上。那一瞬間,羽毛隨風飄揚,仿佛回應著太陽與雪峰的注視。
頭飾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少年的眉間與肩頭,如同群山的重負,卻也令他瞬間挺直脊梁,站得更為筆直。陽光照耀下,他的身影映得高大而莊嚴,已然不再是哀痛中的少年,而是真正肩負部落與未來的首領。
全體部落在這一刻爆發出齊聲的吶喊:“印加!印加!”
呼喊聲如雷霆滾蕩,震得群山回響,雪峰間似乎都在回應這震撼的宣告。戰士們同時用石矛重重戳地,發出“咚――咚――”的悶響,節奏雄渾,如戰鼓擂動,震顫在每個人胸膛。婦女們舉起彩羽,隨風揮舞,那些羽毛在晨光中飛揚,宛若一抹抹絢麗的彩虹,將莊嚴的儀式染上神圣的光彩。孩童們則將手中準備好的干花拋向天空,花瓣與雪花一同飄散,宛若天地交織的祝福,紛紛揚揚落在曼科的肩上與頭飾上。
剎那間,整個谷地仿佛沸騰起來。火盆的烈焰噼啪作響,煙霧與鮮血的氣息混合在空氣中,與香草與谷物的芬芳交織,形成一種古老而狂烈的氛圍,讓人心頭血脈僨張。陽光透過翻涌的煙霧,灑落在曼科?卡帕克身上,他的身影高大而金輝環繞,仿佛天與地同時賜福。這一刻,不只是一個少年的加冕,而是一個新秩序在雪山與河谷之間的誕生。
然而,就在這本該肅穆的時刻,格雷蒂爾卻像一記不合時宜的雷霆闖入儀式――他大步踏上光潔的石臺,雪花簌簌灑落在他粗獷的披風上,紅色胡須還殘留著昨夜篝火的余溫。眾人原以為接下來是祈禱與肅穆的延續,誰料這頭北方巨獸般的人影一現身,反倒像一杯烈酒猛然灌進沉默的祭禮。
意外嗎?并不。人群只是短促地吸了一口冷氣,旋即默然退讓:在這片新生的秩序里,人人心知,真正手握利刃的,是格雷蒂爾。連曼科?卡帕克自己也只是微微點頭,眼中沒有敵意,只有被迫的承認與復雜的敬畏。
格雷蒂爾站定如一座活生生的巖石,鐵斧搭在肩上,呼出的白霧在晨光中升騰。他把披風往后一甩,咧嘴沖曼科大喝,聲音粗獷得能把群山震出回音:“等到雪化了,姐夫就要離開庫斯科了,我得陪他去海邊走一趟,等他返回我們來的那個世界了,然后我就會回來的。小子,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得把這里管好了!”
臺下竊竊私語:有人忍著笑意,有人暗暗點頭欣慰。晨光灑落,曼科的臉上仍帶著昨夜未干的悲色,可想到自己的姐夫正是李漓,他的心口驀地生出一股力量。嘴角不由輕輕揚起,背脊挺直,少年眉宇間多了幾分倔強與初生的成熟。他高聲回應,聲音在山谷間回蕩:“我會好好干的,維拉科查!要不等你回來,干脆你自己來當這個印加吧!”
格雷蒂爾聽罷先是撇了撇嘴,隨即露出一抹近乎傲慢的自信笑容:“我才不跟你閑扯,我會為你提供庇護,但我才不想親自管理部落呢!你只需給我按時送來美食和美女就行!”格雷蒂爾頓了頓,接著說道,“我們帶來的許多人不會隨我們離開,你得把他們安頓好。要是等我回來,發現你把庫斯科搞得一團糟,我就滅了你,然后換個人來做這個印加!”他的話像一把帶笑的利刃,既是威脅也是承諾,寒風中帶著不可商量的分量。臺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氣,也有人忍不住低聲笑出,仿佛聽見史詩里既殘酷又務實的誓。
曼科反應敏捷,既不示弱又帶著年輕人的機靈:“現在你的姐夫也是我的姐夫,你可得支持我!咱們勉強算親戚了,在這里,可沒有人比我和你關系更近。”曼科半開玩笑地回敬,話里既自嘲又試探,像在摸索這位外來強權與本土勢力之間的微妙平衡。兩人在石臺上的短暫交鋒,意外地流露出一種粗糲的溫情:在鐵與血之間,竟也能締結出一種家族式的盟約――粗糙、直接,卻真切,有著這片山谷最原始的秩序。
儀式在這一番出乎意料的插曲后繼續,喊聲再起,人群合唱“印加”的呼喊像潮水般涌動。格雷蒂爾昂著頭,嘴角掛著勝利者特有的狂傲笑容;曼科則在風中挺直了身子,肩上那頂羽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石臺四周,風雪見證著這個不完美卻真實的誓盟:一個海盜式的霸主意志,和一個少年的責任心,在這片被雪與血洗禮的土地上,第一次握手和。
李漓和尼烏斯塔一起立在人群的最外緣,靜靜凝望著石臺上的一切。烈火與鮮血的氣息在風雪中交織,映照著那個尚未褪去稚氣的少年身影。眼前的少年和這脆弱的族群,將在血與火的洗禮中,踏上通往帝國的道路,這片陸地的命運,將從此一刻,悄然改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