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蒂爾瞇著眼,呼出一團白霧,眉頭深鎖,伸手打了個震天的哈欠。嗓音粗啞而低沉,卻透著掩不住的戒備:“這些家伙是誰?我可不認得他們。卡爾帕馬爾卡我早就徹底收拾干凈了――沒留下能跑來尋仇的活口啊!”格雷蒂爾說著,目光驟然一凜,像斧刃般冷冽地掠過那群訪客。那雙湛藍的眼睛在雪光中閃爍著危險的寒意。他已經習慣用武力來解釋一切,粗壯的手臂下意識地握緊了鐵斧,斧刃被晨曦映得銀光森冷,仿佛隨時準備劈開敵人的顱骨。
訪客首領對尼烏斯塔嘰里咕嚕地說了一大通,那語古老而悠長,仿佛河水擊石的回響,音節中夾雜著顫抖與祈求。尼烏斯塔靜靜傾聽,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鎖,像是在拼命捕捉那些埋藏在古老辭句中的意義。
片刻后,她抬起頭,語聲低沉而鄭重地轉述:“他們自稱是瓦里大祭司的后裔,如今前來投靠我們。”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敬畏,仿佛在講述一段不該被遺忘的史詩。
尼烏斯塔繼續說道:“這些石道與遺址,正是瓦里人的遺產。昔日的瓦里帝國,在北方的山谷中建立過輝煌的國度。那時,石道如蛛網般縱橫,連接著山谷與平原,商隊馱著貨物絡繹不絕。高城巍峨,石墻厚重如堡壘,祭壇聳立在群山之巔,回蕩著祭司的頌歌與戰士的呼號。”
尼烏斯塔的聲音忽然一頓,神情黯淡下來:“可是,幾十年前連年的旱災降臨,如同一條無情的鞭子抽打這片土地。河流干涸,田野龜裂,莊稼枯萎,饑餓像陰影一樣吞噬了萬物。隨之而起的內亂如野火蔓延,部落互相攻伐,血染古道。最終,這個曾經統御安第斯的帝國,轟然崩塌。”
尼烏斯塔的目光投向遠處的雪峰,聲音低沉而悠遠:“只有山峰見證了這一切。如今,他們這些殘余的后代,流浪多年,終于走到這里,尋覓新的庇護者。”
“這和我有什么關系?”格雷蒂爾撇撇嘴,隨手聳肩,聲音粗魯而帶著一絲不耐煩,“別光說些天花亂墜的廢話,讓他們講點實在的!”他抬腳踢開一堆積雪,雪花四散飛濺,露出下面堅硬的凍土。他站在那里,像個急躁的海盜,滿心只等著聽到寶藏的線索。
尼烏斯塔與訪客首領再度嘰里咕嚕地交談。那老者眼神狂熱,手勢夸張,指向天空,又指向河流與大地,仿佛在向天地立誓。他的木杖在風雪中顫抖,杖端的太陽圖騰在晨光下微微閃爍,像一簇殘存的火焰。
“他說,他懂得歷法,能推算天時。”尼烏斯塔轉述,眼神逐漸明亮,語氣也帶上了難掩的激動,“他帶來了一批工匠的后裔,他們會鍛造青銅的器物,也會修建城市與水渠。”尼烏斯塔頓了頓,聲音更沉穩了:“他們愿意為‘維拉科查’效力,建立一個新的國度,延續曾經的文明,恢復秩序。青銅器能鑄成鋒利的矛頭與堅固的工具;而水渠能引來河水,灌溉田野,讓枯萎的作物重獲新生。”
“格雷蒂爾,你若真要在這里當國王,就不能光靠斧子。”李漓的聲音沉穩,目光深邃,仿佛谷地的河流一般厚重而綿長,“殺伐可以立威,但治國要靠知識。他們不是空口念咒的神棍,他們掌握的是讓部落變成國度的根基:筑城的技藝,開渠的手段,定歷的智慧。只有這樣,荒野才能化為帝國。”
格雷蒂爾愣了一瞬,粗魯的臉龐閃過一絲若有所思。他抬起頭,目光漸漸亮了幾分:“姐夫,你說得對!”他咧嘴一笑,紅胡須在風雪中飛揚,轉向那老者,伸出布滿老繭的大手,動作帶著維京人一貫的直率:“你好!”
然而,那訪客并不懂這份象征盟約的手勢。他只是怔怔望著格雷蒂爾,然后忽然雙膝觸地,額頭重重叩在雪地上。其余的隨從也齊齊俯首,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雪花迅速積在他們的背上,像為他們披上了一層圣潔的白衣。營地頃刻間陷入肅然的靜默。風在山谷里呼嘯,卻仿佛成了唯一的樂聲。火焰在柵欄后跳躍,將這莊嚴的一幕映得如同神話般永恒。
訪客首領又對尼烏斯塔嘰里咕嚕地說了一通,那語調高低起伏,如同古老的經文在雪風里流淌,帶著莊嚴與懇切。
“他們問,我們叫什么部落,這片土地又叫什么名字。”尼烏斯塔轉述道,她的眼神中透著一絲新奇與探問。
“族名?地名?”格雷蒂爾撓了撓自己亂糟糟的紅胡須,眉毛皺得像繩結,聲音里帶著困惑與幾分不耐,“我哪知道!反正你們原來也沒這些玩意兒嘛!”他聳聳肩,像個被問到超出理解范圍問題的海盜。
李漓微微一笑,眼神在火光與雪影間閃過一抹狡黠的光彩。他轉向尼烏斯塔,沉聲說道:“不如,就讓他們自己來取吧。祭司最懂名字的分量――讓他們用瓦里的智慧,給這個部落賜一個新名,再給這片谷地定下名字。那樣,這里才算真正獲得了新生。”
尼烏斯塔與那位瓦里大祭司的后裔再度低聲交談,那古老的語如河水拍打巖石般流淌,斷續卻充滿力量。老者雙眼微闔,低吟著咒語,仿佛在傾聽遠古祖靈的回響。他手中木杖輕輕叩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雪花隨之飛濺,像是天地在回應。
終于,尼烏斯塔轉過身來,聲音清亮而莊重,仿佛在宣告某種啟示:“他說,世界分為三層――天界、人界、冥界。而在這里,正是人界的中心。我們稱之為肚臍眼,用我們的語,就是‘庫斯科’。”尼烏斯塔頓了頓,目光堅定如火,又接著說道:“至于族名――塔瓦因廷蘇尤!意思是四匯聚四方,因為我們的人民來自四面八方。而首領的尊稱,就叫‘印加’。”
格雷蒂爾聽后只是哈哈一笑,不以為然地擺擺手,粗聲道:“行,就這么定了!”語氣粗魯,卻隱隱透出幾分滿足,仿佛他并不在乎背后的意義,只當這是個響亮的稱呼。他伸手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而那位祭司的眼中卻涌起了淚光,仿佛多年流浪的族人終于找到了新的庇護。
“尼烏斯塔,讓你老爹從明天起,就用‘印加’這個稱呼!”格雷蒂爾仰天大笑,紅胡須在火光下閃爍,他的聲音如雷霆般震蕩,“而我――便是你們的庇護神!”
忽然,一個本地部落的青年氣喘吁吁地奔來,面色蒼白,聲音幾乎在顫抖:“尼烏斯塔!曼科!快回去――首領,他……快撐不住了!”
尼烏斯塔和曼科聞,神色驟變,拔腿便奔向家中。李漓卻沒有立刻跟上,他的腳步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
那一瞬,李漓心中轟然一震。那個名字,如雷霆劈裂夜空,猛然砸入他記憶的最深處――庫斯科,印加!他凝視著年輕的曼科?卡帕克,卻只見對方滿臉茫然,仿佛還未察覺命運的指針已悄然指向自己。李漓心頭翻涌起一種難以喻的感受:那不是單純的震撼,而是被卷入某種浩大旋渦的戰栗。歷史的車輪正在此刻無聲卻不可逆地轉動,而他,竟親手觸碰到了那只推動歷史軌跡的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