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的隊伍終于掙脫了尤卡坦半島南部那片如牢籠般的熱帶叢林。那片綠色的巨獸在背后低低嘆息,緩緩退去,只留下蜿蜒泥濘的小徑,宛如一條疲憊巨蟒蛻下的舊皮。空氣不再是濕熱的黏膩,而是被咸澀的海風撲面替代,帶來浪濤的低吼與魚腥的清冽。叢林的邊緣在余暉下凝成一堵模糊的綠墻,參天古樹與藤蔓投下長長陰影,仿佛饑渴的觸手仍要拉扯著他們的腳踝,不肯放人離去。
腳下的泥土逐漸變為細碎的沙礫,夾雜著貝殼碎片與海藻干屑,每一步都發出細微的“吱嘎”聲,前方豁然開朗――太平洋的海岸宛如恢宏的畫卷在眼前展開。海平線在落日中閃爍著金紅的輝芒,浪濤如千萬白駒嘶鳴著撲向礁石,撞擊間發出震耳轟響,濺起的水花化作碎裂的珍珠,在空中飛舞。霧氣彌漫,海鳥盤旋,尖銳的鳴聲與海浪的低吼交織成一曲原始而雄渾的樂章。蜿蜒的海岸線上,礁石嶙峋,宛如沉睡巨獸裸露的脊骨;零星的椰樹在海風里搖曳,葉片沙沙作響,猶如低聲吟誦著亙古的傳說。李漓選擇沿著海岸線前行,正是為了避開內陸那些兇悍而難以捉摸的叢林部落。
蓓赫納茲與赫利并肩停下,立在崖前,狂風卷亂了她們的發絲。兩人對視片刻,眼神中交錯著錯愕與惶惑。蓓赫納茲依然緊握彎刀,她低聲喃喃:“陸地的盡頭,又是一片無垠的藍……好像大地在譏笑我們,不論走到哪里,總有另一座牢籠在等待。”赫利緩緩點頭,斧柄扛在肩上,目光掠過翻涌的海面。
“我們維京人生來就屬于海洋,我們是海的孩子!”格雷蒂爾卻興奮得像個初見大海的孩子,他大步奔到崖邊,張開雙臂迎向呼嘯的海風,胡須在風中如火焰般飛揚。他的聲音洪亮,仿佛古老維京海盜的號角在海岸間回蕩:“哈哈!這片海洋的對岸――那可是我們祖先傳說中的極樂之地!你們可知道?龍船曾劈開這無盡的藍色脊背,駛向一個陽光永不熄滅的國度。那里有會歌唱的黃金河流,河床鑲滿寶石;有高山之巔的鐵之城堡,城門上懸掛著北風鍛造的銀盾;還有身披火焰的巨鳥,振翅之間能掀起海嘯,把敵人的艦隊一掃而空。我們的祖先在那片土地上飲蜜酒,與戰死的戰士們同席而坐,聽女武神歌唱,如同在奧丁的殿堂中!”格雷蒂爾的胡亂語像脫韁的野馬,狂奔在神話與幻想的曠野,帶著維京傳說獨有的狂野與豪情。
阿涅賽與烏盧盧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低聲嘀咕:“這個維京海盜又要開始胡謅了……”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絲笑意。
至于其他人,他們早已無心去分辨格雷蒂爾所說是真是假。對隨行的美洲原住民們而,李漓和同伴們口中的“舊世界”本就如霧中幻影,虛無縹緲,猶如篝火旁的奇談。他們寧愿把這些夸張的海上傳說當作神話來聽,畢竟故事本身往往比真相更令人愉快。于是,眾人聽著格雷蒂爾的荒誕之詞,仿佛又置身于另一個夜幕下的篝火圈,被卷入那無邊無際的傳奇之中。
漸漸地,塔胡瓦也學會為格雷蒂爾的幻想添枝加葉。她眨了眨眼,聲音稚嫩卻滿是熱情:“對啊!對岸一定有巨大的火雞!不止火雞,還有――嗯,還有會飛、會噴火的火雞!它們的羽毛像彩虹一樣閃閃發光,味道比玉米還要甜!”她的想象雖然仍局限于熟悉的家禽,卻惹得眾人忍俊不禁。崖邊響起一陣低笑,海風拂面,短暫的歇息里竟添了一絲久違的溫存。
很快,特約那謝和凱阿瑟也被帶偏了,紛紛加入這場胡謅。特約那謝眼中閃過調侃的光芒:“哼,我看對岸住著直立行走的野牛!它們兩條腿站著,像人一樣揮舞角矛,吼聲震天,毛皮硬得像鐵甲!”
凱阿瑟則忍不住補上一句,笑聲里帶著狡黠:“要是真有這樣的野牛,我們就該請它們來幫忙搬運木頭――搬東西可比打仗要辛苦多了!”
薩西爾身上的袍子在海風中輕輕顫動,貝殼串叮當作響,她側耳傾聽,眼睛如打磨過的黑曜石,深邃而澄亮,映照著海面的銀光。終于,薩西爾帶著一絲純真的疑問開口,聲音柔軟,卻透著從祭壇走出的陰影:“那里的人……會不會也獻祭活人?像我們這里一樣,在金字塔頂,高舉黑曜石的刀刃,召喚神明,讓鮮血順著石階奔涌?”
李漓聞,心頭驟然一緊。他多想告訴薩西爾:不會。對岸的震旦是文明的國度,長城如龍蜿蜒千里,絲綢如云彩般飄逸;人們以詩詞頌月,以稻米慶豐收,不需鮮血澆灌神明。可話到嘴邊,卻被無形的枷鎖硬生生堵住,仿佛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勒緊了喉嚨,讓聲音淹沒在胸腔,只能在沉默中艱難搖頭。那神秘的力量如詛咒般提醒他:真相是禁果,不可啟齒。李漓眼底閃過一抹無奈的苦澀,低頭凝視無邊的海面。只有李漓,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穿越者,才清楚眼前是浩瀚的太平洋,對岸并非格雷蒂爾胡謅的神話國度,而是自己的故國震旦。但這片海洋的名字與意義,對身邊的同伴而不過是虛無縹緲的故事,他也無需解釋。海浪在腳下翻涌,仿佛回應著心底悄然萌生的念頭――如今這個既沒有阿茲特克也沒有印加的美洲,既然在以中世紀的歐亞文明力量根本還不可能殖民,那或許該想辦法回舊世界了。
伊什塔爾與納貝亞拉走在隊伍的最前列。她們沒有理會身后崖邊的喧嘩,而是將全部注意力都投向前方的道路。伊什塔爾壓低聲音,語氣謹慎:“前方的海岸多是懸崖……你看,那邊有房子,應該是一個皮皮爾人的漁村。我們最好繞開那里,皮皮爾人的性子粗野兇悍,不好打交道。”
納貝亞拉點點頭,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暮色中閃過一抹銳光:“是啊。誰知道這次會遇見什么人?上一次在叢林邊緣碰到的那些家伙,根本不懂交流,見人就砍,逼得我們不得不還手,把他們徹底消滅了。”
兩人的語調低沉而克制,如同兩頭母豹在密林間辨別氣息、規劃狩獵的路徑,冷靜而專注,全然不去理會身后關于神話與幻想的喧鬧。
隊伍中段,維雅哈抱著嬰兒,神情卻游離在海岸與眾人之間。她的蘇族袍子緊裹著孩子,懷里的小手攥著她的發絲,安然入夢。但母親的眼神卻如一只精明的狐貍,狡黠而閃爍。她時不時掠過海岸的貝殼與椰樹,似乎在暗暗盤算著如何換取食物或新的盟友,嘴里還偶爾吐出一些無人留意的低聲喃喃。
托戈拉則冷眼注視著她,手邊的短劍低垂,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劍柄,眼神里滿是謹慎與戒備。她對身旁的原住民天方教戰士們低聲說道:“盯緊那些蘇族人。維雅哈的眼睛里,總是藏著算計。”
比達班與伊努克一左一右,背著各自為李漓所生的孩子,如同沉默的守護者,伴在他身旁。比達班的奧吉布瓦袍子裹著熟睡的嬰兒,孩子的小臉紅潤,在夢里還吮著手指。她側頭輕聲問道:“格雷蒂爾說的是真的嗎?對岸真有騎龍的巨人?”聲音柔和如湖水蕩漾,眼神里寫滿了好奇與依賴。
李漓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壓低嗓音回應:“我不知道。”
這時,伊努克背上的孩子突然細聲啼哭。她只得把孩子抱過來輕輕拍撫,低聲哄慰:“噓,別哭――小心驚動了對岸的巨人。”語氣半真半假,既像玩笑,又像傳說的余音。
隊伍仍在前行,海風撲面而來,咸澀中夾帶著自由的氣息,卻也裹挾著未卜的陰霾。浪花拍擊礁石,如戰鼓般敲擊著每個人的心跳。前路雖茫茫,但在這片余暉與海濤之間,仿佛已悄然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漓,你看那邊!”烏盧盧忽然打斷了李漓的思緒。她像一頭興奮的小熊般奔來,健碩的身軀踏在沙礫上發出“咚咚”的悶響,粗壯如樹枝的手指直指海面,聲音沙啞急促,帶著北極特有的粗獷口音,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警惕與好奇。
李漓聞一怔,從迷霧般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循著指向望去。只見海面上,一個黑點在金紅的波濤間浮沉,最初細小如墨點,隨浪濤起伏,卻愈發清晰――那是一條雙體獨木舟!船體由兩根并列的巨木雕鑿而成,如孿生的巨蟒,以藤蔓與木梁緊緊相連。修長而穩固的船身表面涂抹著黑曜石般的樹脂,在夕陽映照下閃爍出油亮的黑光。鼓起的棕櫚葉帆猶如巨鳥展翼,隨風獵獵作響;船首雕刻著抽象的鯊魚紋飾,宛若海洋的守護神靈,正破浪而來。隊伍頓時止步,目光齊齊投向那艘漸漸逼近的船影。空氣驟然凝固,仿佛連海風都屏住了呼吸。
“我從未見過這種船――那船,絕不是皮皮爾人的!”伊什塔爾驚呼。
“要不要過去看看?”蓓赫納茲低聲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