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雅法古老石墻的環繞下,威尼斯共和國公使館宛若一座孤傲的堡壘,既隔絕于喧囂的港口,又昭示著這座海上共和國的雄心。夕陽余暉透過高聳的拱窗,斜斜地灑落在大廳里,映照著鑲嵌獅鷲與圣馬可獅子的馬賽克地板。公使館的會議室陳設簡樸而精致。厚重的橡木長桌宛若一艘停泊的戰艦,圍繞的椅座雕工繁復,椅背上隱約刻著海洋與槳帆的紋樣。墻上懸掛著現任威尼斯元首法利埃羅.米凱利的肖像,冷峻的目光似在注視著房中一切,將這座遠離本土的驛站化作威尼斯意志的延伸。
喬瓦尼以慣常的秘密方式,再次潛入這里。他身披深紅絲絨袍子,金線勾勒出精巧的蔓草花紋,腰間懸著一柄裝飾華麗卻鋒刃未鈍的短劍。在喬瓦尼對面的是扎芙蒂亞,身著簡潔的黑色亞麻長袍,沒有珠寶的點綴,頭發卻盤得利落,襯出修長的脖頸與冷峻的輪廓。
“扎芙蒂亞,關于邀請那個希蘭石工坊的工匠們前往威尼斯,協助修繕圣馬可大教堂的事,你務必要上心。”喬瓦尼緩緩開口,語氣中透著一絲鄭重,“他們能在雅法城外用如此短時間,建起一座如此堅固的城堡――這幾乎就是個奇跡。”
“這件事,我會盡力去游說他們,不過,前提是你們給的價格要有吸引力。”扎芙蒂亞平靜回應,神色冷峻。
喬瓦尼微微瞇起眼,頓了頓,話鋒隨即一轉。聲音變得低沉而克制,仿佛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投下一塊石子,不起波瀾,卻在暗處蕩起漣漪。“另外……你真的不愿意去出任魯萊港的總管?”喬瓦尼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節奏地輕輕敲擊桌面。那聲響宛若心跳的鼓點,不緊不慢,卻帶著無形的催迫感,既耐心,又似一股看不見的壓迫正在緩緩逼近。
扎芙蒂亞也同樣倚在椅子上,雙臂緊緊環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聲清脆,卻像利刃劃過絲綢般帶著鋒利的割裂感。“元首助理大人,非要繼續討論這個議題嗎?呵……威尼斯最擅長的,不就是背刺所謂的盟友嗎?我可不想哪天被威尼斯賣了。”扎芙蒂亞語調輕蔑,字字帶毒。扎芙蒂亞猛然抬眼,直直刺入喬瓦尼那雙深褐的眸子里,“元首的得力助理大人,魯萊港的陰謀與血債,恐怕也逃不脫你躲在幕后的影子吧?”
喬瓦尼的嘴角緩緩上揚,浮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既不像真笑,更像是一種陰陽怪氣的譏諷。他的思緒一瞬間回到了魯萊港那場精心編排的“意外”。喬瓦尼幾乎能再度嗅到當時的海風與火藥味――十字軍攻下潘菲利亞的消息傳來之際,威尼斯的艦隊早已在奎多的指揮下悄然駛離港灣。只留下空曠的碼頭。那一刻,面對強敵壓境和盟友背棄,古夫蘭的心防徹底崩潰,惶然失措間只能率眾狼狽撤離。可就在伍麥葉王朝的旗幟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威尼斯艦隊又如潮水般重返魯萊,穩穩奪回港口,比十字軍的鐵蹄剛好快上一步。整個布局干凈利落,猶如棋盤上的妙手。直到此刻,喬瓦尼心底仍在回味那份掌控人心的權謀快感。
然而表面上,喬瓦尼卻擺出一副無辜的神情,語氣輕描淡寫,像在閑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奎多將軍不過是奉命率艦隊外出,去剿滅些撒拉森海盜,這才出去了不到一個星期。至于古夫蘭,是她自己疑神疑鬼,嚇得落荒而逃……這能怪得了誰?”說罷,喬瓦尼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銀質墨水瓶,隨著他手指的轉動在燭光下閃爍寒光,像是某種無聲的威脅。
扎芙蒂亞的眼睛微微瞇起,眼神像刀鋒般銳利。她緩緩前傾,身體的線條緊繃,宛若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圍剿海盜?”扎芙蒂亞的聲音冷冽而尖銳,帶著逼人的質問,“既然如此,那為什么奎多不提前知會古夫蘭?”
喬瓦尼不慌不忙,唇邊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聲音低沉而順滑,像絲綢拂過利刃,卻在柔和之下暗藏鋒芒:“古夫蘭是天方教的圣裔,而我們要去打擊的,正是由天方教徒組成的東地中海海盜!若提前告知古夫蘭,――難道,你能保證,她一定不會走漏風聲嗎?”說完,喬瓦尼站起身來,袍角輕輕一拂,步伐從容地走到窗邊。夕陽的余輝灑在喬瓦尼身上,他的背影被拉長,像一尊冷硬的影子。
扎芙蒂亞咄咄逼人,聲音犀利得像一鞭抽下,直逼喬瓦尼的偽裝:“那你倒是說說看――奎多這次行動,到底殲滅了多少海盜?活捉了幾個人?又擊沉了幾艘海盜船?”扎芙蒂亞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指節繃得發白,青筋微微浮起,仿佛要將木頭捏裂,眼神中燃燒著壓抑不住的憤懣。
喬瓦尼的臉色驟然陰沉,笑意盡數收斂。他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如刀鋒般逼視扎芙蒂亞,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扎芙蒂亞,注意你的辭。若不是念在你曾經是我的秘書,僅憑你如今這般立場和口氣,我就該當場罷免你的職務。”話音落下,空氣仿佛驟然凝結。
扎芙蒂亞忽然大笑,那笑聲在會議室的石壁間回蕩,清脆如鈴,卻鋒銳如刃,帶著刺耳的嘲弄。“怎么?逼走了古夫蘭,現在又想讓我帶著我的拉什坎戰隊去替你們墊背?眼見我不上鉤,你就按捺不住了?”
扎芙蒂亞猛然起身,動作干脆利落,長袍一拂,身形猶如利劍出鞘,鋒芒畢露。她的目光掠過墻上輕輕搖曳的威尼斯旗幟,那些繡著圣馬可獅子的布帛在燭火與微風中晃動不休,仿佛在冷嘲她昔日的效忠,“實話告訴你――自從阿格妮被基里杰逐出卡羅米爾,拉什坎戰隊就和我失去了聯系,他們如今的去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們就算真的把我丟去魯萊,我也沒有半分力量替威尼斯充當看門狗。”
扎芙蒂亞的聲音戛然而止,隨即低沉而冷銳。她的眼神閃爍著寒光,像冰刃般直刺人心。唇角緩緩挑起,笑意中摻雜著輕蔑與決絕,鋒利得仿佛能割裂空氣,“更何況,我對你們威尼斯共和國的興趣……早已淡了。環顧四周,你自己看看――在這條黎凡特的海岸線上,迎風飄揚的幾乎都是熱那亞的旗幟,遍布的都是他們的同盟港口。至于你們威尼斯呢?在耶路撒冷的公使館,早就門庭冷落,徒有其表。”她抬起下頜,目光鋒銳如刀:“至于這個公使的位子――誰愿意坐下去,誰就去坐吧!我可不稀罕。”
扎芙蒂亞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的暮色,語氣忽而變得冷靜而從容,帶著幾分諷刺意味的瀟灑:“我倒是更愿意當個生意人。如今,在這個動蕩與重建交織的黎凡特,到處都是機會與空缺。說不定,那才是更值得下注的未來。”
喬瓦尼抬手輕輕一揮,動作不急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他的聲音平靜如湖面,卻在暗流之下涌動著冷硬的權威:“扎芙蒂亞,我不打算和你再爭論下去。你先下去休息,冷靜一下。”
喬瓦尼微微前傾,目光如釘般落在她身上,語調愈發堅決:“我從未想過要更換威尼斯駐耶路撒冷的公使人選。因為你,是我的人――我不會允許這個位置落入政敵之手。同樣,你弟弟的拉什坎大公國,也需要威尼斯共和國這樣的盟友,而在共和國內部的權力格局里,如今與你們利益捆綁最深的人,就是我。”
喬瓦尼頓了頓,語氣冷冽而緩慢,像是宣告:“現在,請你收起這份無謂的情緒。”
說罷,喬瓦尼重新坐回椅子,身體略微后傾,手指揉了揉太陽穴,眼神隨之一垂。扎芙蒂亞的拒絕并不出乎意料,但那股不受控的挫敗感仍在胸中翻涌,讓他心底泛起一絲陰郁。
喬瓦尼很快抬起頭,目光重新聚攏,冷冽得如刀鋒出鞘,語氣鋒銳而不容置疑:“過會兒,埃爾雅金就該到了。你最好不要添亂。”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聲音壓得更低,像一柄緩緩按下的匕首:“別忘了,你如今還拿著威尼斯共和國的俸祿出現在這里,卻又在暗中為拉什坎大公國奔走。若真要拆威尼斯的臺――對你和你弟弟的拉什坎大公國,可都沒什么好處。”
扎芙蒂亞緩緩起身,神情冷靜而從容,唇邊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她朝喬瓦尼行了一個無懈可擊的標準禮節――動作優雅至極,卻鋒芒畢露,仿佛禮儀的外殼下藏著一記響亮的耳光。“祝您好運――元首助理大人。如果沒有其它的事,那我這就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