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是賽琳娜與李錦云第三次從雷蒙德的勢力手中奪回這片土地。卡莫村與其周邊的二十余個村落,像是棋盤上的格子,多次被反復易手,每一次易主都伴隨著血與火的洗禮。昔日的農田化作焦土,橄欖樹一再被砍伐點燃,殘垣斷壁在風中搖晃,如同一首無聲的挽歌。
賽琳娜穩坐馬背,注視著村莊里豎起的日耳曼式的托爾托薩伯國的旗幟,她的目光冷冽而堅毅。李錦云則立于高坡,靜靜俯瞰戰場,長衣隨風飄動。兩人之間無的默契,使這場勝利不僅是一次短暫的戰果,更像是向雷蒙德的野心投下的一枚重錘。在烈火與塵煙之中,村民們或戰戰兢兢地躲在破敗的屋舍里,或提著農具試探性地走向騎士們。有人小聲祈禱,仿佛不敢相信這場反復的血腥爭奪又一次迎來了自家的軍隊。
李錦云站在阿里維德莊園的廢墟前,目光沉重如鐵。她的軍隊并非如日耳曼騎士般整齊劃一,而是由本地的黎凡特人拼湊而成:李耀松率領的鵜鶘營,以流亡的沙陀人為骨干,身旁是手持鐮刀改裝長矛的黎凡特農夫、肩挎舊弓的敘利亞射手,以及少數身披鱗甲的亞美尼亞雇傭兵。他們的陣列顯得松散,卻透出一種土生土長的韌性與狡黠,仿佛荒地里也能頑強扎根的荊棘。
阿里維德莊園的圍墻已經塌裂,石塊散落在泥濘與灰燼之間。曾經繁盛的葡萄園,如今只剩焦黑的藤蔓,像一雙雙扭曲的鬼手伸向天際。房屋的屋頂在烈火中塌陷,焦木橫梁斷裂成漆黑的殘樁;煙囪里還裊裊吐著余煙,空氣中彌漫著焚燒的木屑味與腐敗糧食的惡臭。幾只烏鴉停在殘垣之上,發出刺耳的哀鳴。
李錦云的心如刀割,她緩緩蹲下,從瓦礫堆里撿起一枚碎裂的陶罐。粗糙的胎土與斷口上的煙熏痕跡,讓她一眼認出那是兒時母親常用的家什。如今,它只剩殘片。她的眼眶頓時濕潤,記憶的洪流猛然涌上心頭:豐收的季節里,葡萄架下掛滿沉甸甸的果實,孩子們在橄欖樹下追逐,老人們圍著篝火講述古老的故事。笑聲與歌聲仿佛尚在耳畔,卻被眼前的焦土殘煙無情撕碎。
李錦云哽咽著,低聲喃喃:“這些法蘭克人……他們把我們的家園,變成了地獄。我們必須重建,可這無盡的輪回,究竟何時才會結束?”李錦云的手指死死攥緊陶片,拳頭泛白,指節猶如即將碎裂的石塊。
身后,李耀松低聲開口,話語沉重如鉛:“大人,或許,我們該保存實力,等主上歸來,再謀下一步。數次拉鋸下來,這片土地已經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再流血,恐怕也只是徒然。”
四周的士兵們靜靜望著他們的領袖,眼中映出火光與陰影交錯的復雜光芒。有人垂下頭,低聲誦念禱文;有人倚著長矛,緩慢擦拭沾滿血跡的刀鋒;還有人抬頭凝望遠處的天空,仿佛在等待即將降臨的反撲。在莊園的廢墟間,寂靜壓抑到近乎令人窒息,唯有破敗風聲吹過焦黑的葡萄架,如同哀傷的弦音,訴說著這片土地的苦難與不屈。
賽琳娜的目光與李錦云不同,她更多地落在防御上。賽琳娜策馬巡行在卡莫村的邊緣,冷靜地鼓舞著戰士們修筑壕溝與木柵。
遠處,塞巴斯蒂安的聲音如同軍號般在廢墟間炸響:“加固東側!弓箭手列陣,西邊的林地可能潛伏著雷蒙德的斥候!”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沉重的鏟鍬與木樁在暮色中交錯起落,敲擊聲與低吼聲匯成一股堅硬的節奏,仿佛要在焦土之上強行刻下新的生命線。
“再快些!沒人知道那些十字軍何時會殺過來!”賽琳娜策馬而立,目光冷冽。她深知這片土地的價值:阿里維德莊園是卡莫男爵領的心臟,扼守此地,就能握住托爾托薩通往的黎波里的咽喉。然而,勝利在這里始終脆弱。雷蒙德的野心如陰影般緊隨,下一次反撲也許在明日,也許就在今夜。
夕陽西沉,將賽琳娜的身影拉得漫長。賽琳娜轉頭望向李錦云,聲音平靜卻堅定:“為往昔流淚無益,祖爾菲亞。你看,那邊是艾賽德的舊屋,如今只剩半堵殘墻。這里是你們的家,同樣也是我丈夫的家,我與兒子的家。我們必須讓它重生,而第一步――就是守住它。”
李錦云凝視著那半堵殘破的墻壁,眼中仍有淚光,卻已不再顫抖。她緩緩拾起武器,目光與賽琳娜交匯。兩人并肩立于莊園的最高處,夕陽最后的余暉為她們鍍上一層血與金的光彩。李錦云深吸一口氣,抹去眼角的濕痕,低聲而堅定地說道:“你說得對,先守住它。只愿朗希爾德和她的隊伍能早日趕來支援。”
賽琳娜尚未開口回應,莎倫卻已自廢墟深處走來,她神情鎮定,聲音卻冷冽得像鐵一般:“眼下,我們還得依靠自己!再說,小基捷日相隔幾千里,他們真的還會為我們回來嗎?”此刻,莎倫已經帶著李漓的女眷們和沙陀婦女們走入焦土。她們沒有鎧甲,也沒有長劍,只有裹布、草藥和隨身的針線。她們穿行在殘垣之間,為傷員包扎、為潰兵止血,仿佛在血火的余燼中,用脆弱的雙手織補一張新的生命之網。
廢墟間,呻吟聲此起彼伏。莎倫跪在一名被箭射中的年輕人身旁,她手指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卻仍用碎布死死壓住傷口,鮮血浸透了她的衣袖。瑪爾塔則一邊安撫受驚的孩童,一邊指揮婦女們取來清水,反復沖洗潰爛的傷口,她的聲音堅定,宛若在混亂里撐起一塊安定的庇護所。梅琳達背著藥簍,在燒毀的葡萄園里翻找尚能使用的草藥,她的衣裙早已被煙灰染成灰黑,卻仍不時低聲向身邊的婦女講述藥草的用途,仿佛要把希望的種子撒播下去。薩赫拉則以她慣有的沉穩,用針線為傷員縫合裂開的傷口,她的額頭布滿汗珠,卻神情專注,如同在與死神角力。沙陀婦女們也紛紛加入,撕下裙擺為士兵包扎、為傷口撒鹽止血、或攙扶著瀕臨昏厥的戰士。哭聲、祈禱聲、低低的安慰交織在一起,與遠處戰馬的嘶鳴和木樁的敲擊聲混合,構成一首荒涼卻頑強的樂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