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太陽仿佛一輪炙烈的血盤,高懸在尤卡坦半島的湛藍穹頂,將奇琴察伊的每一寸石階、每一根羽毛都鍍上熾亮的金輝。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焚香氣息――鼠尾草、辣椒與熱帶花朵混合熬制的圣煙裊裊升騰,夾雜著人群的汗味、泥土的塵腥,以及遠處圣井飄來的潮濕霉氣,匯聚成一股令人窒息卻又狂熱的氛圍。
庫庫爾坎金字塔巍然聳立在廣場中央,如一頭直刺天穹的巨獸。九級臺階宛如羽蛇神盤繞的脊骨,每一級石階都刻滿蜿蜒的身軀與符號。陽光斜射,浮雕在石壁上投下森冷的長影,宛若無數猙獰的面孔在竊竊低語。
從金字塔腳下延伸至圣井的“薩克貝”(白路)上,已涌動成一條奔騰的人潮。無數朝圣者肩扛貢品,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瑪雅諸城邦的部族、托爾特克的戰士,甚至遠自平原的行旅。他們赤足行走在被烈日炙烤得滾燙的石灰巖上,汗水沿著背脊蜿蜒而下。大道兩側人群摩肩接踵,喧聲如潮:嬰兒的啼哭、商販的叫賣、孩童的嬉鬧,與那低沉而震撼的鼓聲交織在一起。巨大的樹皮鼓與龜殼鼓咚咚作響,節奏仿佛大地的心臟在跳動,震得人胸腔都隨之顫抖。
大道兩旁塵土飛揚,腳下的白石路面早已被無數赤足與裹著皮革的靴子踏得光滑如鏡。人群如潮,喧嚷聲宛如暴雨狂風席卷四野:婦人們高聲傳頌兒時聽過的祭祀傳說,孩子們在大人腿間鉆來鉆去,興奮地揮舞著用玉米葉編成的玩蛇;商販們則拼命吆喝,兜售著黑曜石雕成的護符,幽暗的光澤在陽光下閃爍,仿佛能辟邪納福;一籃籃新摘的玉蜀黍與可可豆堆成小山,散發出泥土的清香;來自墨西哥谷地的陶器繪滿羽蛇與戰車的紋飾,叮叮當當相互碰撞,仿佛在合奏。
低沉的鼓聲震顫著空氣,赤裸上身的鼓手揮汗如雨,古銅色的肌膚在烈日下泛光。他們的雙手如雷霆般砸落在豹皮繃緊的鼓面,每一聲重擊都似大地母親的心跳,在回應神明的召喚。間或響起的牛角長號,嗚咽悠長,刺破喧囂,直鉆心魂,讓人背脊發涼,恍惚間憶起祖先的血誓。
人潮的縫隙間,煙霧繚繞的祭壇邊,祭司們正為大典做準備。他們身披綴滿綠松石與翡翠的華袍,頭冠上簇著孔雀翎與鸚鵡羽,面龐涂抹著鮮紅的赭石顏料,幾何的神圣紋路令他們宛如石壁上走出的神像。年輕學徒們跪伏在地,手持黑曜石刀,細細刮削玉石祭品。刀鋒映著烈日,每一次“咔嚓”的脆響,仿佛都在預示鮮血的降臨。
遠處,圣井的邊緣火盆燃燒,火舌舔舐著空氣,映照出井底無邊的幽暗――那口深淵吞噬過無數靈魂,據說井水直通冥界,獻祭者的靈魂將在羽蛇神羽翼庇護下得以永生。人群中有人屏息低禱,有人昂首高呼“庫庫爾坎!庫庫爾坎!”,呼聲層層疊加,匯成一股狂熱的浪潮,震得胸腔嗡嗡作響。
熱鬧的場景宛如一場原始的狂歡盛宴,卻在喧囂背后暗暗透出血腥的預兆。
左側大道上,一群托爾特克商販支起臨時攤位。他們身形魁梧,膚色如古銅般黝黑,腰間纏著彩羽帶,高聲兜售來自墨西哥谷地的黑曜石刀刃與羽毛披風。
“看啊,神明的眼睛!一枚玉貝就能換一把!”一個胖墩墩的商販揮舞著寒光閃閃的匕首,嗓音震天。婦人們立刻圍攏過來,她們身著棉布長裙,上面染成瑪雅藍,裙擺繡著象征豐饒的玉米花紋;頸間垂掛貝殼項鏈,臉上涂抹赭石顏料,笑語間不時爆發出尖利的歡呼。空氣里彌漫著烤玉米的香氣與辣椒醬的辛辣味。幾個孩童光著身子在人群中穿梭,手里攥著玉米芯雕成的羽蛇玩具,追逐一條從攤位上逃脫的小猴子。猴子尖叫著跳到一名婦人肩頭,惹得四周哄堂大笑。
右側道路邊,瑪雅貴族們則占據了開闊的區域,俯視著蕓蕓眾生。他們高踞在藤蔓與棕櫚葉搭成的臨時看臺上,披著華麗的羽毛斗篷――紅綠鸚鵡羽與翠鳥羽交織,宛如彩虹在風中顫動。臉龐上繪滿復雜的幾何紋身,象征與神明的血脈聯系。手中金杯盛著可可豆與蜂蜜調制的發酵飲料,散發淡淡酒香與苦澀,液滴偶爾從杯沿溢出,落在腳下的豹皮墊上。貴族們低聲交談,話語間既有豐收的祈愿,也夾雜著對敵城的冷笑。一個年長的長老正用羽毛筆在樹皮紙上記錄,身邊的小僮忙著揮扇驅散熱浪。
不遠處,金字塔基座前的廣場上,一隊舞者已開始表演。他們赤裸上身,腰間圍著綴滿貝殼的短裙,渾身涂滿鮮紅赭石,伴著龜殼鈴鐺的叮當聲,扭動腰肢,模仿羽蛇神蜿蜒的姿態。動作狂野而精準,每一次旋轉都引來人群的雷動喝彩。塵土隨腳步飛揚,與汗水交融,化作一層淡淡的紅霧,在夕陽金輝下籠罩眾生,宛如獻祭前的先兆。
酋長與大祭司尚未現身,整個廣場卻已如懸劍待墜,氣息緊繃到極點。空氣里那股壓抑而亢奮的躁動愈發濃烈,民眾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推擠間夾雜著低罵與笑鬧,有人踩痛了旁人的腳趾,引起短暫的喧嚷,卻很快被滾滾鼓聲吞沒。
太陽攀至正中,熾烈的光芒如熔金般傾瀉,烙在金字塔的石階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逼得人們瞇起眼睛。風從遠處叢林吹來,帶著潮濕的氣息,似乎能帶來一絲清涼,卻無法沖淡這股臨近爆發的狂熱。冬至的獻祭不止是儀式,更是瑪雅人向諸神的誓約:鮮血將澆灌大地,換取來年的豐收與太陽的歸返。
傳說中,若獻祭順利,羽蛇神將自圣井中升起,賜下預;若失敗,黑暗將永駐,吞噬人間一切生靈。此刻,人群中已有人低聲吟唱古老的祭歌。那旋律悠長而詭異,如蛇影穿行于草叢,漸漸感染四周的人。歌聲擴散開來,宛如漣漪層層推開,籠罩整座廣場――一場即將到來的血祭,正以無形的力量吞噬所有人的心神。
人群中交織著多種語――瑪雅語的柔和顫音、托爾特克語的粗獷喉音,間或夾雜幾句納瓦特爾方,仿佛一張無形的網,將所有人都裹挾進這場冬至的狂熱。
圣井方向隱隱傳來低沉的號角聲,那是祭司在呼喚雨神查克。井水映照著扭曲的天空,仿佛冥界的瞳孔正注視著這片喧囂的人世。
李漓與同伴們悄然隱沒在沸騰的人海之中。他們穿著托爾特克人提供的粗布長袍,袍角點綴著羽毛與貝殼,在微風里輕顫;腰間寬皮帶上掛著幾枚仿制的黑曜石飾品。盡管他們的外貌仍顯突兀――格雷蒂爾和蓓赫納茲的白皙的膚色,托戈拉烏黑泛亮的面龐,與本地瑪雅人寬闊古銅的臉龐截然不同――但在節日的喧亂里,并未引起額外注意。無數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字塔頂端,等待大酋長與大祭司的現身。
納貝亞拉緊貼在李漓身側,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袍角。她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在人群中警惕地來回掃視,低聲提醒:“別抬頭太久……鷹眼戰士藏在塔側的陰影里。”
李漓微微頷首。他的肩膀仍隱隱作痛,草藥裹著的傷口在悶熱的空氣里滲出絲絲血跡,但他的神情沉穩如磐,目光如獵鷹般死死鎖定金字塔的入口。
與此同時,城外林中,一處隱蔽的山丘上,赫利與烏盧盧偽裝成無知的鄉間婦女,強擠出的笑容緊繃如拉滿的弓弦。她們眺望遠處人潮涌動的庫庫爾坎金字塔,神情暗自戒備。伊努克率領圖勒人守護年長者與孩童,而塔胡瓦與阿涅賽則被安排緊隨其后。兩股力量一明一暗,如潛伏的暗潮,正等待著那一刻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