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察草原的東部,深秋的寒風如刀,割過無垠的草場,卷起枯黃的草葉,發出沙沙的低語。夕陽西沉,天邊染著一抹血紅,像是草原上流淌過的無數故事,沉重而壯麗。咄陸汗廷的營地坐落在一片低緩的丘陵間,帳篷如星羅棋布,圍繞著中央高大的汗帳。帳篷的羊皮壁上繪著保加爾人的傳統圖騰――奔狼與飛鷹,火堆的煙霧裊裊升起,混雜著烤羊肉的香氣和牲口欄里馬匹的低鳴。遠處,牧民們驅趕著羊群歸欄,牧羊犬的吠聲在暮色中回蕩。
艾麗努爾騎著一匹雪白的駿馬,身后跟著數十名騎兵,盔甲在夕陽下泛著冷光,裹挾著一輛簡樸的馬車,疾馳而來。她的長發編成粗大的辮子,垂在肩頭,臉上帶著勝利的喜悅,眼中卻藏著一絲疲憊。她身披一件鑲毛邊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柄彎刀,刀鞘上鑲嵌著綠松石,彰顯著她在咄陸汗廷的地位。馬蹄聲如雷,驚得營地門口的哨兵抬起頭,艾麗努爾卻不待馬停穩,便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一名站崗的士兵。那士兵接過韁繩,低頭行禮,眼中滿是敬畏。
陽光灑在艾麗努爾身上,她的步伐輕盈而歡快,仿佛一只跳躍的小鹿,徑直朝著汗帳走去。她的嘴角微微上揚,流露出無法抑制的喜悅之情。當她走到營地中央時,突然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像一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他的臉上寫滿了驚恐,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可怕的噩夢。
“艾麗努爾姨娘――救我!”小男孩扯著嗓子大聲呼喊,那稚嫩的聲音中卻透露出一種倔強。他像一顆炮彈一樣猛地撲進了艾麗努爾的懷里,小手緊緊地攥住她皮甲的下擺,仿佛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艾麗努爾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了一跳,但她很快回過神來。她蹲下身子,溫柔地將小男孩緊緊抱住,輕聲問道:“怎么了,伊凡?發生什么事情了?是不是又闖禍了?惹你母親生氣了?”她的語氣中充滿了寵溺,然而,在她的眼底卻閃過一絲狡黠,似乎對于這個孩子的搗蛋早已習以為常。
就在話音未落之際,只聽得“嘩啦”一聲,汗帳的簾幕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掀開一般。緊接著,一個身影如疾風般沖了出來,正是盧切扎爾。她手中緊握著一根皮鞭,那皮鞭在空中急速揮舞,鞭梢在空中發出一陣尖厲的破風聲,仿佛要將空氣撕裂一般。如今的盧切扎爾,已然是咄陸汗國的主人,她身上穿著一襲深紅的長袍,袍角處繡著金色的火焰圖案,腰間系著一條寬大的皮帶,更襯得她的身形英武不凡。然而,此刻的她卻面色漲紅,顯然是被怒火所籠罩,那雙眼睛里仿佛燃燒著熊熊烈焰,令人不敢直視。
在盧切扎爾的身后,努瑞達正竭盡全力地拽著她的手臂,嘴里還不停地喘著粗氣,勸阻道:“夫人,他還小呢,您別這么嚴厲啊!”
然而,盧切扎爾根本不為所動,她怒不可遏地吼道:“看到紙就撕碎,看到筆就折斷!他就是欠抽!看我不打死他,看我不教訓好他!”隨著她的怒吼,那根皮鞭的鞭梢再次高高揚起,在昏紅的夕光映照下,劃出了一道森冷的弧線,仿佛是死神的鐮刀,帶著無盡的殺意。
伊凡嚇得渾身一顫,猛地縮起脖子,整個身子幾乎都要貼進艾麗努爾的身后,像一只無處可逃的小妖獸,瑟縮著尋求庇護。
艾麗努爾順勢站起,護在他身前,笑盈盈地望向盧切扎爾。她的語氣輕快,卻帶著一絲刻意的挑釁與得意:“姐姐,我有好消息帶回來!巴彥杜爾部已經愿意臣服于你,伊南赤那個老狐貍的女兒,我也帶回來了。這消息――夠不夠讓你先消消氣?”
艾麗努爾說罷,下巴微微一揚,示意身后的馬車上的人們。馬車簾幕隨即被人緩緩掀開,寒風卷入,吹得簾角獵獵作響。兩名婦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纖弱的少女走下。
那少女不過十二三歲,臉龐清秀卻帶著幾分稚嫩,烏黑的眼眸里透著怯怯的神色,像草原上驚惶的小鹿。她身著一襲淡綠色的羊毛長裙,裙擺僅繡著簡樸的花紋,腰間只系一根細繩,單薄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散。她的腳步輕顫,踉蹌幾下,才終于在眾人注視下走到場中。少女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俯身行了一個烏古斯人的禮節,聲音輕若蚊蠅,卻在寂靜中分外清晰:“圖爾坎?巴彥杜爾,見過夫人。”
盧切扎爾冷冷地掃了她一眼,目光銳利如刀鋒,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從今以后,你就是阿里維德家的人。你是我夫君艾賽德?阿里維德的侍妾,可以叫我姐姐。”
“是!……夫人……姐姐。”圖爾坎小心翼翼地應聲,雙手絞著裙角,聲音顫抖。
“行了,先下去吧。”盧切扎爾抬手一揮,語氣冷硬,“去汗帳西側的藍色大帳里找事務官,讓他分一頂帳篷給你,就搭在汗帳旁邊。”
侍從們立刻上前,恭敬地將圖爾坎引去。圖爾坎垂下頭,神情恍惚,腳步匆忙,仿佛迫不及待要躲開這數百雙陌生的目光。圖爾坎的背影瘦弱,在暮色中像一片隨風飄搖的葉子,很快被熙攘的人群吞沒。
艾麗努爾見狀,立刻接過話頭,笑著開口,試圖轉移盧切扎爾的注意,好替伊凡解圍:“夫人,巴彥杜爾部已經歸降,這片草原上暫時風平浪靜。等到開春,我們再去收拾阿吉剌德部。”
盧切扎爾瞇起眼,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冷聲道:“不用等過冬了,就在入冬前動手!這一仗遲早要打。眼下士氣正旺,正是出兵的好時機。”
這時,努瑞達悄聲靠近,語氣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憂色:“夫人,這已經是第四個代夫納妾收來的姑娘了……而且比伊馬克部送來的那個年紀還小。難道我們真的要每征服一個部落,就要帶回一個女孩嗎?”
“是啊,看著也叫人心疼,陪著我守活寡……”盧切扎爾的聲音里夾著譏諷與無奈,眼神卻冷硬如鐵,“但心不狠不行,不聯姻可不行,她們其實就是人質。”
艾麗努爾忽地將伊凡輕輕放下,趁機一把奪過盧切扎爾手里的皮鞭,動作快得像一陣疾風。艾麗努爾笑意盈盈,身子一挨,與努瑞達一左一右將盧切扎爾夾在中間,硬是讓盧切扎爾動彈不得。
“確實,心不狠不行啊,姐姐。”艾麗努爾語氣溫柔,卻帶著幾分旖旎的遐思,“不過,我們把她們這些女孩接來,未必真的是壞事。就說剛才這個圖爾坎吧,她若不嫁給我們夫君,同樣會被送去嫁給別的部落首領,沒準別人還是個滿臉皺紋的老頭。與其那樣,不如留在這里。再說,我們夫君才十九歲,而且你就看看伊凡這虎頭虎腦的模樣,就知道父親絕不會難看。”
說到這兒,艾麗努爾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來,眼神漸漸迷離,泛起一抹癡狂的光彩:“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見到他――英俊又威武,騎著白馬,縱馬奔來,一把將我攬入懷中……”
盧切扎爾被兩人牢牢夾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氣得直翻白眼。她手臂幾次掙扎都未能脫身,終于只得冷哼一聲:“行了,別做夢了!夫君忙著大事,哪有閑工夫陪你在草原胡思亂想!不過你放心,我會把他接過來的,一定!”
伊凡趁機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小臉漲得通紅,倔強地嚷道:“娘!我要學騎馬射箭,像列凡叔叔那樣,百發百中!我不想寫字!”伊凡的小手攥成拳頭,眼神倔強,透著與年齡不相符的執拗,像是一頭初生的小野駒,拼命想掙脫韁繩。
盧切扎爾一聽,火氣再次被點燃。她猛地掙開艾麗努爾和努瑞達的束縛,怒指著兒子,聲音如雷霆般炸響:“你以為在草原上混口飯吃,就真要變成野蠻人了嗎?你以為你娘征服這些部族靠的是蠻力嗎?錯了!靠的是你爹的智慧――靠的是那三門讓賽義德送來的大炮!靠的是那些你爹搞出來的火藥!多少騎馬射箭的好手,不都在炮火下死無全尸了?!”
盧切扎爾的眼中燃燒著怒火,語調更是凌厲:“不讀書,不寫字?這是哪門子的臭習性!――難道除了你爹,你們沙陀人,都這樣嗎?”
周圍的仆人全都嚇得低下頭,不敢作聲。空氣驟然緊繃,連火堆的火苗似乎都被壓得噼啪作響。自己的親生兒子,卻被盧切扎爾劃入“你們沙陀人”的行列,那一瞬的疏離,像一把冰冷的刀鋒,劈開母子之間的親情。
就在這時,汗帳不遠的牲口欄旁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塵土翻騰,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翻身下馬。那是契特里。契特里身側的另一人卻仍高坐在馬上,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身形挺拔,居高臨下。那人勒住韁繩,朗聲喊道:“沙陀人能文能武!我四歲能背《論語》,五歲就能上馬開弓!――那是你和艾賽德的兒子吧?他不愛讀書……也不知是隨了你,還是隨了艾賽德。”說話間,他哈哈大笑,聲音洪亮,帶著沙陀人特有的豪邁與戲謔:“至于你們保加爾人的習性我不清楚,倒是艾賽德――他娘是契丹人,他啊,確實不愛念書!”
盧切扎爾定睛一看,才認出是李沾。她先是一怔,隨即皺眉,語氣里透著不耐:“卡里姆,你怎么跑到這兒來了?難不成是艾賽德派你來找我?還是……你被艾賽德趕出來了!”盧切扎爾說著,將手中的皮鞭順手丟到一旁,雙手叉腰,氣勢絲毫不減。
契特里這時上前一步,拍了拍馬鞍上的塵土,咧嘴一笑:“夫人,我們在牧場巡邏時發現了一支上千人的隊伍,有希伯萊人,也有吉普賽人,都跟著阿哈茲帶隊的沙陀商隊往東走。里面還有不少老熟人。幸好先遇上的是我,要是被阿吉剌德部的人撞見,他們可就麻煩大了。”
契特里說到這里,頓了頓,朝李沾抬了抬下巴,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這家伙就是隨那支隊伍一起來的,他有話要找你說。”
李沾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干脆,隨即朝盧切扎爾行了個禮。他的目光很快落到坐在地上的伊凡身上,眼底閃過一絲好奇,挑眉問道:“這真的是你和艾賽德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