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徙?”他的聲音低下去,像被湖風帶走,“可我們才剛定下腳步,有了牲畜、有了鐵器、有了棚欄和營地。這里湖水豐沛,草木充足,煉鐵爐還在冒煙……我們,為什么要走?”
比達班的目光中浮現一絲苦澀。她低頭沉吟片刻,終又抬眼,語氣溫柔卻不可動搖:
“漓,我支持你。我真的相信你說的未來――不再逐獵,不再飄泊。孩子們能在火堆邊安穩入睡,不再挨餓受凍。但……長老們懼怕這變化。對他們而,春南夏北,秋收冬藏,是祖靈的律法,是湖靈的脈搏。他們說,停久了,土地會疲憊,湖靈會不悅,帶來瘟疫、雷擊、或洪水。”
比達班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淡淡的哀傷:“而且……部落已久未煉銅了。你用鐵取代了銅,可那些銅斧、銅飾、銅鈴,是我們與祖先溝通的橋梁。長老們害怕,這些鐵器會切斷我們和過去的聯系。鐵雖強,祖靈卻只聽得懂銅的語。若不再南遷、走那條祖靈指引的銅路,我們就煉不出銅,而部落的根……也會從土里拔起。”
比達班說到這里,輕輕握住李漓的手,掌心溫熱如初融的春水:“我信你。但他們,是記憶的守望者。他們怕的,不只是鐵,而是自己會被時代拋在身后,被遺忘在風雪中。”
李漓沉默良久,望向湖面。破碎的冰層隨風輕漂,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宛如祖靈在遠方擊響沉鐘。他原以為,火爐一燒,萬物皆可鍛;卻沒想到,最難熔的不是礦砂,而是那些生于冰雪中的古老信念。
“我明白他們的憂慮。”李漓終于低聲開口,語調如湖底回音般深沉,“遷徙是你們的傳統,而定居,是我的愿望。我們有牛群,有輪車,有鐵火――既能追隨資源,也能扎下根來,把文化留在土地上。”李漓頓了頓,目光微凝,語氣轉為冷峻:“而且……許多時候,所謂傳統,不過是權貴們維系地位的外衣,一種不容挑戰的冠冕堂皇之辭。我會去談。不靠鐵。我會嘗試用一種……祖靈也能聽懂的語――錢!”
一旁整理韁繩的烏盧盧忽然抬頭插嘴:“要不你帶上那條銅項鏈?他們說那是部落最老的銅!祖靈肯定認得。”
凱阿瑟聞卻輕輕搖頭,目光犀利:“你要說服的,不是他們的眼,是他們的魂。”
李漓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將湖畔的春風與決心一并吞入心肺。他伸手輕拍烏盧盧的肩膀,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你們繼續放牛,留意些,別讓它們啃了草根。”
李漓轉身大步向營地而去,風吹動鹿皮袍擺。他背影斜灑在陽光下,仿佛拉出一條走向未來與過往之間的道路。
不遠處,蓓赫納茲正指揮燒炭作業。她帶著一群奧吉布瓦壯漢和婦女,在森林邊緣忙碌著:先挖坑,再堆木――橡木、云杉一車車運來,削成段后堆成錐形木堆,外覆泥土與枯草,構成悶燒的炭窯。
火星躍動,濃煙升騰,如灰龍沖天,焦木香與泥土氣交織在林風中。蓓赫納茲滿臉灰黑,鏈甲和皮衣早已被煙塵熏得看不出本色,散亂的長發貼在額上,她手持木棍不斷捅火,聲音沙啞卻有力:“加風!別讓火滅了!”
一個婦女遞水給她,蓓赫納茲仰頭大口喝下,水珠順頰而落,沖出一道清晰的臉痕。蓓赫納茲喘了口氣,咧嘴一笑:“這炭一成,高爐就能多煉一爐鐵。累是累,但值!”
壯漢們哄然大笑:“蓓赫納茲,你簡直是個火神!”有人調侃蓓赫納茲額頭的煙灰像圣紋,蓓赫納茲卻揮手回道:“火神要你們干活,不是聽笑話!”
見李漓步履沉穩地走來,蓓赫納茲擦了把臉,將灰跡抹得更花:“我們的酋長大人,臉這么沉,是又要鐵了?還是高爐塌了?”
李漓搖頭,聲音低沉:“是長老們。他們……打算遷徙。”
蓓赫納茲一愣,隨即挑眉冷笑:“遷徙?現在走?爐子才穩、牛才馴、炭才燒熱。難不成還想回去風餐露宿,追著鹿群過日子?定居不好嗎?咱們有火、有鐵、有肉吃,干嘛再流浪?”
李漓沉聲道:“給我一些金幣。”
“這些夠嗎?其它的沒帶在身上,要現在回去拿嗎?”蓓赫納茲從腰間解下一只小皮囊,倒出五枚金幣遞給他。那是他們隨身帶來的舊物,金質厚重,紋飾已被歲月磨蝕,邊緣微卷,然陽光一照,仍熠熠如火,宛如五枚袖珍的太陽在他掌心悄然燃燒。
“先拿這幾個試試吧……”李漓靜靜看著掌心的金光,語氣沉穩:“在我的世界,它們可以買來土地、鐵器、馬匹,甚至忠誠……也許,也能打動長老們的心。”
蓓赫納茲哼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半帶嘲意的笑:“艾賽德,你真要靠這些閃光的小石頭去改變他們?別忘了,他們敬的是銅神,祭的是石靈,披的是獸皮。他們從沒把金子當回事。”
李漓未答,指間收緊,將金幣攥入掌心,像握著一場未知的賭注。隨即轉身,向營地中央的火堆走去。
那是長老們常聚之地,一圈獸皮鋪在篝火周圍,火光映著皺紋與煙霧,仿佛一座沉默的山環抱著族群的記憶。煙斗的香氣繚繞不散,宛若湖靈之息,在冷冽春風中盤旋而升。
“酋長,你來了。”一位白發長老抬起頭,聲音低沉如風吹冰湖,“比達班已經傳了我們的意思。”
李漓點頭,盤膝坐下,將五枚金幣輕輕攤在獸皮上,金光在一圈皺紋與煙影之間跳動:“我理解你們的擔憂。但定居,不是褻瀆祖靈,而是延續族群。我們有牛群,有鐵,有燃料和糧食。只要留下,我們能耕種、鑄鐵、造屋……讓孩子不再餓死在雪中。”
李漓堆著笑臉,指著那幾枚金幣,聲音愈發堅定:“這些,是財富。它們可以換來馬、鹽、刀、船……甚至一個城鎮。也許也能換來部落的明天。”
長老們沉默,目光在金光與火光間游移。終于,一位老者伸手,捻起一枚金幣,在指尖摩挲,片刻后放回。
“亮是亮,沉也是沉。”他緩緩道,“可它不能充饑,不能保暖,不能召喚夢境里祖先的臉龐。”
另一個長老開口,語氣如斑駁樹皮般干裂:“你帶來了鐵,我們承認它強大。但銅,是我們與祖先的聲音,是每一次誕生與死亡中都要點燃的顏色。春天到了,部族必須南遷,去祖靈指定的銅山,鑄器、鑄飾、鑄魂。”
又一位老者目光如霜:“你說留下是未來。可不遷徙、不采銅,是違背節律與誓――我們怕的不是鐵火,是背祖忘本。”
李漓張口欲辯,卻終究無。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只將那五枚金幣緩緩合攏于掌心,冰涼的觸感像一團被拒之門外的光――既無法照亮,也無處安放。金色不再熾熱,而是像冰湖上的殘陽,美得遙遠,亮得多余。李漓拾起金幣,低頭起身,一不發地走出火堆的光圈。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這片大地不缺太陽,他們早已有自己的光明――而他手中的,只是另一個圓滑、卻沒有祖靈故事的太陽。
這時,一只溫熱的手悄然握住了李漓冰涼的掌心。比達班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旁,眼神溫柔而寧靜,如同初春湖面初融的波光。比達班輕聲說道:“給他們時間吧。鐵火太新,金光太遠……但夢,是會慢慢變形的。你若在他們的夢中停得夠久,總有一天,他們會夢見火,也會夢見你。”比達班頓了頓,目光輕柔中帶著一絲調侃的清醒:“另外,說到‘錢’……這里沒有錢,就算一定要有,金子不是這里的錢,銅才是。”
話音未落,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劃破營地的靜謐。晨光下,一名中年戰士如箭般奔來,踏著泥濘與草地,濺起飛雪與碎葉。
比達班立刻迎上前,眉頭微蹙:“洛洛福,怎么了?你這神情像是撞見了熊。”
“確實撞見了比熊還兇的家伙。”洛洛福喘著粗氣,眼神警惕且不安:“那個你放走的易洛魁女人――她帶著四五十來個人回來了!就在北邊森林與草原的交界處,一動不動地站著。”
“還敢跑回來?”比達班微微一怔,“她想干什么?”
“不清楚,他們背著一些沉重的袋子,”洛洛福搖頭,咽下口水,“而且,她用手勢表達,不是來打仗的,看上去……像是想找酋長。”
李漓沉默片刻,目光漸沉,語氣卻平靜而堅定:“走,去看看。”說罷,李漓握緊比達班的手,步履不急不緩,卻踏得沉穩如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