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混亂未止,又一陣尖利的女聲劃破空氣――那是老板娘的尖叫:“別砸我的店!大人饒命啊――她是剛剛跑進來的,不是我藏的!”
“讓開!”一個男人沉悶的命令聲。
“別動那些瓷罐!”老板娘繼續尖叫。
下一刻,沉重的腳步聲已逼近樓梯。木樓梯每一級都在哀鳴,士兵踏得咚咚作響,宛如一隊猛獸步步逼近。他們已開始逐間搜查,每開一扇門,便是一聲巨響――“砰!”
“查!一個也別漏!”軍官的命令聲再度傳來。
隔壁房中傳來翻箱倒柜的動靜、瓷器摔裂的脆響,以及驚恐住客的辯白聲:“我們是過路的商人!大人明鑒啊!”
“閉嘴!搜!”軍官叫喊著。
觀音奴倏地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眸中冷光乍現。她目光掃向房門,又掃了眼那蜷縮在墻角的女孩。女孩仍是一不發,牙關咬緊,小小的身子像一枚被雪壓住的枯葉,隨時可能碎裂,卻倔強地不肯哭出聲來。
李沾倒吸一口涼氣,嘴里低聲咒罵:“這下麻煩大了。”
終于,腳步停在了他們的門前。“砰!”門被猛然撞開,一股寒風卷著火把煙霧撲入室內,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一個軍官大步跨進屋內,他身形魁梧,身披鏈甲,甲片上沾滿未干的雪泥,泥漿與鐵銹混成斑駁的斑點。他絡腮胡子如鋼針,眉眼凌厲如鷹,一雙赤紅的眼珠如獵犬鎖定獵物般在房間內掃視。軍官身后,兩個士兵手持長矛,火把在他們之間晃動,將房間每一個角落都照得通明,炭煙混著濕氣,仿佛連空氣都沉重了幾分。軍官的目光如刀鋒般掠過李沾與觀音奴,最終定格在女孩身上。他眼中閃過一絲疑色,語氣粗厲,如砂紙刮鐵:“你們是什么人?”
李沾立刻站起,彎腰行禮,聲音沉穩而謙卑:“大人,我們是從黎凡特托爾托薩來的香料商人,昨日封城時與同行的駱駝隊走散,只求借宿一夜,避避風雪,無意惹事。”李沾話說得平靜,臉上擠出一抹諂笑,動作自然得像真的是個屈膝求生的小商販,可左手卻已悄然滑向腰間,摸上匕首,虎口微微繃緊。
軍官冷哼一聲,目光不動:“她們是什么人?”軍官一抬下巴,眼神指向觀音奴與那女孩,語氣中已多出一絲懷疑,“說清楚,別耍花招。”軍官的話如鞭子抽空,士兵也上前一步,長矛前傾,鋒刃在火光中泛著青白色的寒光。
李沾咽了口唾沫,繼續堆笑,語速加快:“這是我老婆,還有我們收養的干女兒。一路東行,這孩子在路邊快餓死了,我們實在不忍,就撿了……她是啞巴,從來不說話。”
觀音奴不動聲色,順勢將女孩摟在懷里,輕輕點頭道:“我們收養她時,她連鞋都沒穿,一直沒張口,怕是嚇傻了。”
那女孩也極其配合,撲進觀音奴懷中,小小的身體瑟瑟發抖,臉埋在她懷里,只露出一雙淚痕未干的眼睛,像只迷路的小獸。她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只是緊緊抱著觀音奴的腰,肩膀細微地顫動,仿佛真是個被驚嚇過度的啞女。
軍官瞇了瞇眼,盯著李沾看了幾息,又掃了眼地上的鋪蓋:“你就睡地上?”
李沾忙點頭:“她們娘倆睡床,我就打地鋪了。閨女大了,總不能和我擠一張床。”
軍官冷哼一聲,眼角閃過一絲譏諷:“你倒還講規矩。可你這個男人,看起來真是……窩囊得可以。”軍官說著,嘴角一歪,露出一個輕蔑的冷笑:“老婆孩子都搶了床,你還樂呵呵打地鋪。虧你長了副軀殼。真丟人!”
李沾低眉順眼地賠笑:“大人說的是,家中娘們兒厲害,我也是怕老婆怕出名的。”
這時,旅館老板娘氣喘吁吁地擠上樓來,胖墩墩的身子幾乎卡在門框上,滿臉是汗,氣息粗重如風箱。她站在門口,一眼望見屋里多了個孩子,眼神中掠過一絲驚訝――昨晚她明明只登記了一對夫妻。那一瞬間,她眉眼微動,似要說些什么,但很快恢復鎮定,趕緊堆起笑臉,彎腰哈腰,語速飛快:“大人,他們是昨晚投宿的客人,一直安安分分,規矩得很,從沒惹事。”
軍官冷冷轉頭,目光如鷹:“你不是說只有一對夫妻?怎么還有個孩子?”
老板娘臉色微變,趕緊用袖子擦了把汗,強自鎮定地賠笑道:“哎呀,大人,昨晚我一緊張,忘記提了!小孩年紀小,沒登記,想著也沒啥事,就……沒細說。”她語氣卑微,聲音發虛,雙手下意識地揪著圍裙擰來擰去,眼神中透出一股乞求和懼意。
軍官死死盯著觀音奴,像一頭在衡量獵物生死的老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眉宇緊鎖,仿佛在評估真偽。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火把在墻上投出扭曲的影子。片刻之后,他終于冷哼一聲,收回視線,不再追問。軍官轉過身,目光在房中緩慢地掃過一圈,像是在記住每一件擺設、每一道裂縫,眼神始終帶著審視與狐疑。最后,他的目光回到了李沾身上,冷冷地停住,仿佛還有話沒說完。
就在這沉默即將壓垮氣氛的瞬間,樓道里猛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大人!那女人被人救走了!而且,我們的人被砍傷了!”一個士兵氣喘吁吁地沖上樓,聲音如炸雷,震得木板顫響。
“混賬!”軍官勃然大怒,拔腿便走,身后士兵緊隨其后,火把呼嘯著掀起一陣亂風。他在臨出門前猛地回頭,沖著李沾低聲咆哮:“城市的南門已經開了。你們這些外鄉人――趕緊滾出這座城,別給我們添亂!”那句話如鐵片般擊在房間的空氣中,冷硬、干脆、令人窒息。
“多謝大人提醒!”李沾立刻彎腰作揖,動作利落得像早已排練過,嘴角堆滿謙卑笑意,腰彎得讓頭頂幾乎貼地,像是在恭送神明遠離。
士兵們奔走的聲音撕裂了沉默,回蕩在木屋中,仿佛一縷被風雪吹散的殘燭火光,忽明忽暗,漸行漸遠。房間內短暫沉寂,只有風雪拍打窗欞的聲響輕敲耳鼓。就在這片靜默中,女孩忽然跪地,毫無征兆地朝李沾和觀音奴磕頭,額頭“咚”地一聲撞在木地板上,聲音悶啞卻清晰。
“謝謝!”她抬起頭,聲音稚嫩,卻透出與年紀不符的堅韌與果決。淚光在她大而黑的眼睛中閃爍,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觀音奴神情微緩,走上前,輕輕將女孩扶起,語氣罕見地帶上幾分溫柔:“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女孩猶豫了一下,咬著嘴唇,低頭不語。她的小拳頭緊緊攥著,指節發白,整個人就像一只受驚的小獸,警覺又倔強,仿佛正在心里做出一道艱難的選擇題。風雪敲打著窗欞,聲音低沉而急促,如同命運在門外叩問她的沉默。片刻之后,她終于開口,聲音輕微,卻帶著一股決絕的力氣:“我叫……阿娜希塔。求求你們,帶我走吧。去哪兒都行……只要別把我交出去。”
李沾倚在墻邊,斜睨著她,嘴角一挑,帶著幾分譏諷又似欣賞:“嘿,小丫頭,戲演得挺像啊。那副可憐模樣,差點連我都信了。可你脖子上的那串項鏈,刻的可不是‘阿娜希塔’。我認得波斯文。”他頓了頓,笑意更濃,“看樣子,這丫頭……也是個狠人。倒是你,”李沾偏頭看向觀音奴,“想不到,鐵鷂子也會救人。”
觀音奴冷哼一聲,反唇相譏:“你這條鷹犬不也有惻隱之心?怎么,殺慣了人,就不許別人憐憫?”
女孩聽著他們的交鋒,低頭輕輕一笑,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與放松,既沒否認,也不辯解。
觀音奴盯著女孩,目光如刀鋒般銳利,語氣驟然冷硬下來:“既然撒了謊,就要撒到底。從現在起,你叫阿娜希塔。聽清楚――在離開塔巴里斯坦之前,你是個啞巴,懂了嗎?”
阿娜希塔神情一凜,鄭重點頭,自此再未出聲,仿佛自那一刻起,她就真的失了語。
“很好。”觀音奴提起行囊,聲音一轉,利落如刀,“收拾東西,走了!我們趕緊出城去,這里可不太平。”
李沾挑眉看了她一眼,沒再多,默默拎起斗篷。阿娜希塔緊隨其后,動作迅速,神情冷靜,眉宇間透著與年紀不符的警覺與果決,一點也不像個尋常小女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