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手們則攀上巖坡,揮鎬擊打裸露的礦層,礦砂飛濺,硫味撲鼻,引得他們咳嗽不止,卻依舊興奮:“這整層都是金砂!”一筐筐礦石被搬運至湖邊,舟筏滿載,輕輕搖晃著返航,湖風拂面,硫氣在水面上飄蕩,引得水鳥低飛盤旋。
當這些礦砂被運抵高爐前,已堆成幾座小山。它們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仿佛等待喚醒的沉睡之力。李漓走來,彎腰捧起一把,感受那冰涼沉重的觸感,輕聲道:“夠煉幾爐了。繼續挖,別停。”
族人們圍攏而來,孩子們好奇地張望,驚嘆著:“這些砂子真的能變成鐵?像故事里的魔法?”獵手們擦汗大笑:“是酋長的魔法!我們整整挖了一天,手都起泡啦!”笑聲回蕩在湖岸,硫味與泥土交織成一種新鮮的氣息――冶鐵的氣息。對岸的巖坡,已被挖出一道道淺坑,像是文明初綻的刻痕,在這片冰雪覆蓋的大地上,悄然鋪展出一條通向未來的路。
蓓赫納茲帶著奧吉布瓦人搬回一批又一批木材,在營地邊燒成成堆木炭。為支撐高爐煉鐵,她肩負起最辛苦的一環――木炭的生產。這位出身波斯的女戰士,本如夜影中的獵豹:長發如墨,肌膚泛著橄欖色的光澤,彎刀在手時如舞者旋轉,身姿輕捷、眼神銳利,宛若鷹隼。可如今,昔日的優雅被濃煙和灰燼淹沒,鏈甲下是被炭末涂黑的肩背,曾握刀的手指,正揮舞木棍與風箱,與火焰作戰。
“木材必須砍夠,必須干透,必須悶燒。”她一遍遍強調。她召集了二十多個奧吉布瓦壯漢與婦女,深入雪林之中。鐵斧劈下,樹干轟然倒塌,橡木粗重如石柱,云杉筆直如長槍,紛紛堆于營地邊緣,仿佛森林的骨骸在此靜默守候。木香在空氣中氤氳,與雪的冷冽氣息交織,混合成一種戰前的肅穆。
蓓赫納茲褪下外袍,只著鏈甲與獸皮裹身,腰間的彎刀仍在,發束高束如戰士上陣。她跪在雪地里,親自堆砌碳窯,一邊擦汗一邊指揮:“錐形堆木,中心要空!蓋土封草,只留通氣孔,火要悶,不許見光。”她用獸皮手套壓實泥層,動作干脆,臉上的灰燼隨著汗水淌落,劃出一道道黑線,仿佛無聲的戰妝。
火光初起,炊煙升騰如灰龍,蜿蜒穿透林間霧氣。火浪灼面,空氣中彌漫著焦木的刺鼻香,與潮濕泥土氣交織成苦烈而真實的氣息。蓓赫納茲守在窯邊,雙手緊握臨時拼成的風箱,一圈圈拉動,鼓風聲“呼呼”作響。火舌在窯口跳躍,映紅她額角汗水,仿佛祭壇上燃燒的神焰。
“這活真他媽的臟!”蓓赫納茲喘息著低罵,波斯口音中卻透著調笑與倔強,“這事應該讓托戈拉來,她天生那么黑,不怕臉被弄臟!。”旁邊的婦女遞來水袋,她仰頭灌下一口,水珠沿下巴滑落,在灰燼斑斑的臉上沖出兩道潔痕,如同戰士洗凈血污后的勛章。火光映著她的輪廓,那一瞬間,不再是刀光下的女獵豹,而是為族人燃燒的爐神。
一晝夜之后,泥土層被揭開,黑炭初現。塊塊木炭如黑曜石般光潤沉重,碎裂時“咔嚓”作響,散發著熾熱殘留的木焦香。人群發出低聲歡呼,婦女們用木鏟小心翼翼將其裝入獸皮袋,堆疊在高爐旁,像一座座燃燒未盡的黑山。蓓赫納茲拍去身上的灰塵,伸展酸痛的肩膀,喘著粗氣笑道:“瞧見沒?這群黑寶貝,能把爐子燒紅到天上去!”她灰頭土臉,雙手沾滿焦泥,卻神情莊嚴,望著那座座堆起的木炭山,眼中閃著一種遲來的滿足。
李漓站在納加吉瓦納昂部落的湖濱高地,凝視著冬日薄霧中若隱若現的那座土高爐。它如一尊泥土鑄成的巨人,靜默矗立在坡地之上,兩米高的圓錐形身軀表面光滑堅實,底部寬大如碗,頂部敞開如煙囪,側面接出獸皮風箱,仿佛正等待喚醒的沉睡心臟。爐旁,黃鐵礦砂堆成金色小山,木炭則如黑曜石般疊成丘陵。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硫磺臭味與焦木香氣,一切似乎已準備就緒。然而,李漓的眉頭卻緊緊皺起。
這些日子,李漓對煉鐵的思索幾乎未曾停歇――但越是深入回憶,心中的隱憂便越清晰。黃鐵礦砂雖富含鐵,卻也潛藏致命的“毒”:它含有大量硫元素,若直接投入高爐,不僅會讓冶出的鐵脆如干枝,更可能污染爐膛,毀掉整爐原料。模糊的現代科學知識在他腦海中浮現――硫在高溫下會釋放出劇烈腐蝕的二氧化硫,若不先處理,便是鑄劍也只能成渣。他想起那脫硫的過程:不是簡單的燒,而是需要在五百至七百度間,保持通風,在空氣中緩慢焙燒,使黃鐵礦氧化、脫硫,轉化為更純凈的赤鐵礦。這一步若省略,整個煉鐵將是一場災難。
李漓轉頭看向格雷蒂爾。那位諾斯水手出身的壯漢正扛著鐵斧,在獸欄邊修補圍欄,身形如北地熊般魁梧。金發胡亂地扎在腦后,臉上布滿風霜與胡須的痕跡,眼神里總帶著一絲狂野不羈的笑意。他向來擅長建造與錘煉,在隊伍中專司重活,是李漓心中最合適的人選。
“格雷蒂爾。”李漓走近,聲音低沉卻堅定,“我需要你帶人建一個焙燒爐塘。不是高爐,是專門用來‘烤’黃鐵礦砂的淺窯。我們得先把礦砂里的硫燒掉,只留紅色的鐵礦粉。”
李漓展開獸皮紙上的草圖,一目了然:一座長方形的淺土坑,底部鋪石,側壁以黏土與石頭加固,頂部半敞開以利通風和投料。
格雷蒂爾撓了撓頭,咧嘴一笑:“姐夫,你是說,把那些金砂像烤牛肉一樣烤一遍?奧丁在上,我明白了!那玩意兒一股邪神的臭味,的確該先燒凈。”他嗓音粗獷如雷,話語中透出一種諾斯人的豪邁,也帶著幾分對未知工藝的興奮。
李漓點頭:“溫度要穩,通風要好,別讓硫氣憋在里頭。地點就選在湖邊坡下,風大,便于散氣。”
格雷蒂爾當即召集了十幾名奧吉布瓦壯漢與幾名諾斯水手,身披鹿皮,臉繪圖騰,手持鐵鍬與石鏟,浩浩蕩蕩地向湖邊坡下進發。坡地略微傾斜,靠近湖面卻不積水,湖風帶著濕意與魚腥撲面而來。薄雪覆蓋其上,腳踩時發出“吱嘎”的脆響。
格雷蒂爾展開圖紙,在雪地上一比劃:“五米長、三米寬、一米深――像個大火盆。底部鋪石,防止泥裂;墻體拍實,頂上留風口。”
眾人點頭開挖,鐵鍬刨入凍土,“咕嘰”作響。黑褐色黏土被翻出,堆成一座座土堆。泥土黏膩而冷,混著湖水攪拌時“啪啪”作響,濺得人滿身都是。
格雷蒂爾親自上手,脫下外袍,僅著鏈甲,金發隨風飛揚。他雙手沾滿泥漿,邊攪邊喊:“加草根進去!黏土更牢,這窯得耐燒,別塌了!”
族人初時生疏,一個年輕獵手笑罵:“這些東西真的能煉鐵?”
格雷蒂爾哈哈大笑:“可它煉出的鐵能砍十頭熊!等你拿上新斧頭,砍樹像切奶酪。”
底部鋪石時,他們撿來湖邊的河石,一層層精心碼放,石與石碰撞,發出“叮叮”聲。縫隙間涂泥漿抹平,像砌墻一般結實。側壁拍實,高約半米,便于投入與翻拌。通風口設在迎風一側,竹管嵌入,朝外延伸,似窯的鼻孔,能吸入冷風助燃。頂部則用樺樹皮與濕泥局部遮蓋,形成半敞開的“火帽”,便于調節火勢與硫氣排散。
整個搭建耗時半日。太陽漸西,落霞灑下時,第一座焙燒爐塘終于成型。它如一個灰褐色的淺窯,嵌入坡地,表面堅硬而平整。風從湖面吹來,穿過窯口,發出低低的嘯聲,仿佛大地在吐納、在等待。
格雷蒂爾擦去額頭汗泥,灰頭土臉地咧嘴一笑:“成了!這東西看起來能烘魚干,只不過比烤魚的大得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