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雅法總督府,客廳里洋溢著冬日的暖意與喧囂。壁爐里,干燥的橄欖木柴火熊熊燃燒,噼啪作響,火舌舔舐著石砌的爐壁,散發出松脂的淡淡清香。橙黃的火光投射在粗糙的石墻上,映照出掛毯上狩獵與騎士的模糊輪廓,窗外寒風呼嘯,厚重的羊毛簾子卻將冷空氣牢牢擋在外面。房間中央,一張沉甸甸的橡木桌四周圍滿了人,桌上散落著一套麻將牌,嘩啦嘩啦的洗牌聲此起彼伏,宛如一曲奇異的樂章。
蓓赫納茲動作利落地摸牌,修長的手指靈活地在牌堆間游走,嘴里不忘揶揄對面的赫利:“你這牌技,怕是連個骰子都耍不過!”赫利聞狠狠瞪了她一眼,甩出一張“二萬”,嘀咕道:“不過是牌運差罷了,改天我定要翻本!”她的嗓音里帶著一絲不服輸的倔強,卻掩不住臉上的懊惱。蕭書韻坐在蓓赫納茲對面低頭專注地整理牌面,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半開玩笑地說:“赫利,你再輸下去,怕是要把下個月參加彌撒的錢都搭進去!”此話一出,扎伊納布拍手大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頭上的薄紗頭巾微微晃動,她猛地推倒面前的牌,得意地喊:“和了!清一色!給錢給錢,快給錢!”她的嗓門大得讓壁爐里的火苗都晃了晃,引得桌上眾人一陣哄笑。
就在此時,門吱呀一聲開了,薩赫拉端著一只寬大的銅盤走了進來,盤子里堆滿了熱騰騰的點心――酥脆的蜜糖薄餅、撒著芝麻的椰棗糕,還有幾塊散發著玫瑰水香氣的軟糕。她的深色長裙上系著一條白色圍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笑容明亮得仿佛能驅散冬日的陰霾。她將銅盤放在牌桌一角,熱情地招呼:“來來來,剛出爐的,都嘗嘗!別光顧著輸錢,填填肚子!”眾人笑著接過點心,扎伊納布一口咬下蜜糖薄餅,含糊不清地夸道:“薩赫拉,這手藝,夠開店了!”薩赫拉擺擺手,謙虛地笑:“開店?那我得先把你們這群饞貓喂飽!”
一旁的角落里,觀音奴獨坐于一張鋪著厚羊毛墊的雕花木椅上,手里捧著一本羊皮封面的厚書,書頁泛黃,散發著淡淡的墨香。火光映在她清冷的臉上,勾勒出她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她一身素白長衫,袖口略寬,袖擺上隱約可見幾道淡墨色的花紋,腰間僅系一條樸素的皮帶,透著股不羈的灑脫。她不參與牌局,不是因為清高,而是這個月的月錢早已在麻將桌上輸了個精光。她偶爾抬頭,目光掃過牌桌,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在偷聽女人們的八卦,卻又裝作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房間另一頭,李漓端坐在一張高背橡木椅上,宛如一尊雕塑,紋絲不動。他的錦袍上繡著繁復的龍鳳紋樣,深藍色的布料在火光下泛著幽光,腰間掛著一柄裝飾用的短劍,劍鞘上鑲嵌著幾顆綠松石,頗有總督的威嚴。阿涅賽一身藍色粗布裙,袖子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臂,金色的發梢在火光下閃耀。她不時抬頭,觀察李漓的神情,筆尖在畫布上沙沙作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臉龐。
然而,李漓那副不怒自威的氣勢,很快便被兩個小家伙徹底打破――李薺與李橛,一對剛學走路的姐弟,正繞著李漓團團轉。李薺穿著毛茸茸的小羊毛袍,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咯咯直笑,一邊拽著他褲腳,一邊試圖往上爬;李橛則抱著他靴子不放,小手啪嗒啪嗒拍著他的膝蓋,嘴里含糊地喊著“爹”,還順勢蹭上幾道亮晶晶的口水。李漓低頭看著那可疑的水漬,眉頭頓時皺了起來:“夏洛特,你倒是管管――他們把口水全擦我褲子上了,這可是上好的綢緞!”
窗邊的小圓桌旁,夏洛特懶洋洋地靠坐著,手中端著一只粗陶杯,杯中麥酒微溫,冒著淡淡的麥芽香。她穿著一件深棕色的毛裙,領口滾著白狐毛,整個人像一團冬日的柔光,舒展而安逸。她身邊,五歲的李薰正趴在桌上奮筆疾書,一件鵝黃色的小袍包著瘦小的身子,袖口繡著幾朵歪歪斜斜的梅花,烏黑的發辮垂落在肩頭,末端用一根紅絲帶輕輕系著。
“‘m-a-t-e-r’……娘?”李蕈一邊咬著唇,一邊小聲念叨。
夏洛特點點頭,語氣柔和得像爐火:“對,‘māter’,就是娘親。再寫一遍,筆畫別抖。”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按住羊皮紙的邊角,耐心地引導李薰描摹那拗口的拉丁詞。
李薰努力寫完一個歪歪扭扭的“m”,抬頭問道:“夏洛特阿姨,我寫得好嗎?”
“好極了,”夏洛特揉了揉她的發辮,笑道,“再練幾遍,你就能教弟弟妹妹了。”
李漓在一旁看得眼角直跳,終于忍不住又抱怨出聲:“你倒清閑,只顧教字,不管那倆小的――他們又把口水擦我褲子上了。哎呦!瞧這小兔崽子,還在抹鼻涕,擦得我靴子發亮!”
夏洛特這才慢悠悠站起身,手里的麥酒杯仍端得穩穩的,走過來邊笑邊道:“口水?鼻涕?擦就擦吧,臟了洗就是了。孩子們難得纏著你這個當爹的,再不趁著這陣子折騰你,怕是這輩子都沒機會了。”夏洛特的語氣依舊輕松如風,仿佛只是隨口一,唯獨有一絲薄酒浸著的惆悵悄悄浮現,藏在火光與笑意之后,輕得幾乎聽不見。
李漓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揶揄:“這話怎么聽著,像是在咒我哪天消失了似的?”
夏洛特聞,低頭望著那兩個在地上打滾的小家伙,目光不自覺地柔了下去。她將酒杯輕放在一旁小桌上,語氣不變,卻低了幾分:“你過些日子就要走了。再回來,不知是幾年幾月。等你再見他們時,說不定已經不認得你了。”她頓了頓,目光仍落在孩子身上,語氣卻忽然一轉,輕巧中透著那熟悉的毒辣調侃:“不過要真詛咒,我就詛咒你立刻瘸了,走不了一步路。”
“你這女人,心可真狠。”李漓佯裝不悅,眉頭一揚,“我若真走不了路,那我可怎么辦?”
夏洛特走近,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意中多了幾分狡黠:“我給你推輪椅,推著你走,這樣你就哪徹底離不開我們了。”
夏洛特的這一句剛落,阿涅賽便在一旁冷不丁插了一句,音調清脆,像炭筆劃破紙張:“這話既不好笑,也不浪漫。喪失自由?不如去死!”阿涅賽站在畫架前,頭也不回,手中炭筆依舊勾勒著李漓的臉,神情嚴肅得仿佛在繪制一位已殉國的圣人。
蓓赫納茲聽得眼睛一亮,猛地轉過頭來,笑得腰帶都快松了,腰間金線在火光中一閃一閃:“艾賽德你聽聽――一個要你瘸,一個要你死!哈哈哈哈!”
就在牌桌上的笑聲還未散去,門又被推開,約安娜和比奧蘭特走了進來。約安娜一身灰色毛裙,領口系著一條羊毛圍巾,顯得樸實而溫暖;比奧蘭特則穿著寬松的棕色長袍,袖口沾著幾點不明液體,像是剛從她的實驗桌旁趕來。她手里拿著一只小小的陶罐,得意地舉起,宣布:“諸位,比奧蘭特本周的新作!珍珠防曬膏,涂了它,夏天曬不黑,皮膚滑如絲!”約安娜在一旁幫腔:“這可是她熬了好幾夜才弄出來的,絕對好用,誰來試試?”
然而,冬日的客廳里,沒人搭理她們。眾人裹著厚厚的毛裙長袍,誰也不想把皮膚露出來去曬太陽。扎伊納布咬著椰棗糕,擺擺手:“夏天再說吧,現在涂這玩意兒,凍得慌!”蓓赫納茲瞥了一眼陶罐,揶揄道:“比奧蘭特,你這東西就算真的好用,可惜不該在這個季節推出!”蕭書韻低頭理牌,笑著附和:“對,改明年夏天,你再來推銷,保管一搶而空。”
角落里的觀音奴卻冷不丁抬起頭,合上書,懶洋洋地說:“給錢就試用。多少?報個數。”觀音奴的語氣半真半假,帶著幾分戲謔。引得比奧蘭特一愣,隨即苦笑:“你這人,月錢輸光了還這么財迷!”觀音奴聳了聳肩,手一攤,理直氣壯:“沒錢,誰給你試?要不,你找她試試?”她手指一勾,指向一旁正分發點心的薩赫拉。薩赫拉聞一怔,手里的點心盤差點沒拿穩,尷尬地笑出聲:“我?還試什么試?難道我還能曬得更黑不成?這東西到底有沒有效果,在我身上看得出啥?”身為黑人的薩赫拉自嘲地擺擺手,引得眾人哄笑。約安娜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一把拽過比奧蘭特,往旁邊椅子上一坐:“得得得,算了吧!這群人沒眼光,咱們先吃點心!”約安娜說罷,就抓起一塊點心塞進嘴里。
與此同時,阿涅賽放下畫筆,擦了擦手,笑盈盈地說:“總督大人,線條畫好了!就等著上色,讓我歇歇。”
李漓如釋重負,立馬站起身,一把抱起腳邊正咬他褲腳的李橛,大步走向畫架。其他人也好奇地圍了過來,麻將桌上的牌局暫時停下,連觀音奴都放下書,湊過來一探究竟。
阿涅賽的畫布生動捕捉了雅法總督府冬夜的溫馨喧囂,宛如中世紀風情畫。中央,李漓端坐高背椅,錦袍龍鳳紋熠熠生輝,腰間短劍綠松石閃光,威嚴中透著面對孩子的無奈。李薺拽他褲腳,頑皮嬉笑;李橛抱靴抹口水,稚氣可愛。背景牌桌上,蓓赫納茲甩牌得意,蕭書韻專注低頭,扎伊納布推牌歡呼,赫利懊惱瞪眼。薩赫拉端點心笑容溫暖,約安娜與比奧蘭特持防曬膏略顯失落。夏洛特教李薰寫字,李薰鵝黃色小袍,專注握筆,缺牙笑臉天真。壁爐火光跳躍,掛毯石墻襯托,牌桌點心細節逼真,羊毛簾隔寒風,畫面溫暖生動。
李漓皺起眉頭,盯著畫板,語氣中帶著幾分難掩的怒意與譏諷:“阿涅賽……幅畫能稱為我的肖像畫?”
阿涅賽卻神色自若,毫不低頭,口吻冷峻:“我畫的不是你的虛飾,不是你披著金鏈披風、端坐寶座的模樣,而是你這副赤裸的靈魂。你眼中有欲、有貪,也有憐憫與擔當――這才是我所見之人。”她頓了頓,語氣更堅決,“即便你不付我一個銅幣,甚至將我逐出宮殿,我也要留下這幅畫像。世間若無人敢真,我便為你留下這份誠實。”阿涅賽眼神如火,燃燒在暮色中的燭光里,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驕傲與倔強,仿佛她不是在畫李漓,而是在畫人性的矛盾本身。
一旁的夏洛特早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拍著手,語帶嘲弄又帶欣賞:“哈哈,說得好極了!確實,他就是這種人,不過,別說的這么好聽,他就是個既濫情又有責任心的人。”夏洛特湊近畫板,瞇眼一看,更加興致勃勃,“你就這么畫!如果他不肯給錢,我來給!這畫……就該掛在雅法總督府的大廳里!”
此刻,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寒風短暫地闖入,裹挾著伊爾代嘉德高大的身影,她一身戎裝未卸,鐵甲肩胄在火光下泛著冷光,頭盔夾在臂下,棕色長發略顯凌亂,透著股風塵仆仆的豪邁。她大步跨入,靴子踏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回響,眼中閃著戲謔的光芒,像是剛從戰場歸來的騎士,迫不及待要加入這場熱鬧。
緊隨其后的貝爾特魯德裹著一件厚實的羊毛披風,披風邊緣鑲著灰狐毛,市政廳的紙張氣息仍未從她身上散去。她摘下手套,露出一雙因握筆而略帶墨痕的手指,眉眼間帶著一絲疲憊,卻掩不住那股精明干練的氣質。艾麗莎貝塔與維奧郎隨后而入,艾麗莎貝塔一身深紅絨裙,裙擺掃過地面,維奧郎則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羊毛長裙,腰間束著皮帶,動作輕快,眼中滿是好奇。
貝爾特魯德的視線落在阿涅塞的畫布上,畫中李漓威嚴端坐,李薺與李橛頑皮嬉鬧,牌桌女人們喧鬧生動,夏洛特與李薰靜謐教學。她眉頭微皺,精致的臉龐上閃過一絲不悅,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眼中透著幾分質問的銳利。
“怎么了,寶貝?”李漓察覺到她的情緒,試探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