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大人此刻在魯萊,正與古夫蘭夫人及埃爾雅金女士商議要務。”阿米拉不疾不徐地答道,語調平穩,尾音輕揚,隱隱帶著一絲自豪。
“哈――一個內府管事,能有什么‘要務’!”朗希爾德嗤笑一聲,腳步未停,紅發隨行而動,在昏黃燭火中如火焰般跳躍,映得她背影更添幾分張揚。
“她如今執掌大亨錢莊。”阿米拉站定不動,聲音卻如一記暗錘,清晰地回蕩在石廊之中,帶著少有的鋒芒與分量。
朗希爾德猛地停下腳步,猛然轉身,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阿米拉,眼中閃過一抹驚詫:“你說阿貝貝掌管大亨錢莊?她在魯萊?”
“正是!”阿米拉點頭,目光清亮而堅定,隨即又補充道,“你吃過飯了嗎?內府食堂這會兒還開著,想吃晚飯就趕緊去吧!洗澡水的事,我會給你安排好。”她的語氣輕快,帶著一絲關切,卻又不失分寸。
朗希爾德卻對她的提議置若罔聞,皺了皺眉,丟下一句:“那我明天去魯萊找阿貝貝!”便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盡頭的轉角。紅發在昏暗的燭光中如烈焰般晃動,倏忽消失在陰影里,徒留靴子的回響在石廊中漸漸消散。
與此同時,弗謝米娃輕手輕腳地走進雅詩敏的書房。書房內,燭火搖曳,雅詩敏端坐在雕花木桌后,姿態從容如水,手中的鵝毛筆在羊皮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桌上的墨水瓶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弗謝米娃走近,低聲稟報道:“夫人,朗希爾德回來了。”她的聲音輕得像秋葉落地,生怕驚擾了書房的寧靜。
雅詩敏聞,緩緩抬頭,唇角勾起一抹若隱若現的笑意,眼中卻如止水般平靜,不起一絲漣漪。她輕聲道:“哦?她回來了。這內府本是大家的家,誰想來便來,想走便走,我又何必多管。”她頓了頓,語氣漫不經心,帶著幾分揶揄:“你只需暗中盯著她些許,只要她不惹事,就由她去。另外,你去叮囑所有人,盡量別去招惹她便是。說到底,她也是艾賽德的夫人,我都管不了她,更何況你這內府衛隊長。”她的聲音淡然如秋水,仿佛此事不過是一片隨風飄落的枯葉,微不足道。說罷,她的目光重回桌上的文書,鵝毛筆在羊皮紙上沙沙滑動,似已將此事拋諸九霄云外。
弗謝米娃仍站在原地,似有片刻猶豫,裙擺在燭光中微微顫動。雅詩敏察覺,頭也不抬,隨口問道:“還有事嗎?”
“沒、沒有!”弗謝米娃連忙應道,語氣小心翼翼,“那屬下這就告退了!”她微微躬身,悄然退出書房。
書房重歸寂靜,燭火在秋夜的涼意中微微搖曳,映得雅詩敏的側臉沉靜如畫。
夜色漸深,攝政府的庭院沉浸在一片深藍的暮色中。月光灑在石板路上,映出斑駁的樹影,宛如一幅潑墨畫。雅詩敏處理完一天的政務,步履輕盈地來到朗希爾德的房間。房門半掩,燭光從門縫泄出,映得走廊的石墻泛著暖黃。雅詩敏輕輕推門而入,只見朗希爾德已裹著厚重的毛毯沉沉睡去,紅發散亂在枕頭上,宛如一團熄滅的火焰。她的臉上猶帶風塵仆仆的疲憊,眉頭微微蹙著,似乎連夢中都不曾放松。雅詩敏輕嘆一聲,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悄然退了出去,關門時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短暫的安寧。
翌日清晨,潘菲利亞城的庭院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中,宛如一層輕紗,模糊了遠處石墻與枯樹的輪廓。朗希爾德一襲暗紅披風,站在庭院一角,靴子上還沾著昨夜的塵土,紅發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宛如一團未熄的烈焰。她正低頭檢查馬鞍,修長的手指靈巧地拉緊皮帶,眼神冷峻。
雅詩敏從內府緩步走出,身披一件深灰色毛邊斗篷,步伐從容,臉上掛著慣常的淡然微笑,眼中卻藏著一抹審視的光芒。
庭院里,內府女兵的副隊長菲奧娜正帶著幾名女兵站在一側,神情警惕,刻意與朗希爾德保持距離。她們站得筆直,卻不發一語,仿佛空氣也因她們的靜默而繃緊,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這時,納迪婭拽著個小錢袋匆匆走來,神情復雜。她走到一張石桌前,啪地一下把錢袋子丟在桌面上,口氣又快又沖:“阿米拉讓我給你的,是你離開這段時間的月錢――一共十一枚金幣、六個銀幣、二十七個銅幣。另外,去年過年本來要給你做新衣服的錢,也一并折算進去了。還有,你帶來的那五個衛兵,昨晚的那頓飯菜……我們沒收你錢。”話音剛落,納迪婭腳底抹油似的轉身就跑,像是生怕再多待一秒,就會被朗希爾德揪住似的。
朗希爾德站在原地,嘴角緩緩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咀嚼某個令人忍俊不禁的玩笑。她伸手抓起那個錢袋,連數都懶得數,直接塞進懷中。
哈達薩一邊啃著雞腿,一邊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另一只手提著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她笑瞇瞇地將包裹遞到朗希爾德面前,嘴里還含著點油:“我讓食堂特地給你做了一些蜂蜜煎餅,路上吃。知道你這人停不住腳,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常回來。”
“哈,還是你最貼心!”朗希爾德笑著接過包裹,順手就捏了捏哈達薩那張圓嘟嘟的臉,捏得哈達薩“哎喲”一聲叫起來,“你的迎春旅館最近生意怎么樣?還紅火不?”
“還成吧,雖然沒賺幾個錢,但每天都挺充實!”哈達薩咧嘴一笑,滿臉油光地啃了口雞腿,含糊地說道,“我得走啦,趕緊回旅館去,接昨晚那位夜班阿姨的班。”
說到這兒,哈達薩扭頭看了朗希爾德一眼,眼神里透出一絲難得的認真,語氣卻還是帶著她一貫的嬉皮笑臉:“你路上小心啊。最好哪天你能把主人逮回來,然后你倆都別再瞎跑了,好不好?”
朗希爾德輕輕點了點頭,卻一句話也沒說。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走遠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只有風,仍吹著舊日的塵土,在她耳畔低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