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瑪西亞城外的海山邸。晨光透過薄霧灑下,空氣中夾雜著泥土與橄欖樹的清香。這座坐落在山麓的宅邸,石墻斑駁,屋檐下的木梁被歲月磨得光滑。
雅思敏一如往常,天色微亮便出了門,身披一襲深紅色的羊毛斗篷,肩負協助兄長古姆什提根加齊處理一部分和安托利亞有關的瑣碎政務,同時手里還緊緊攥著幾樁與拜占庭商人交易的生意。她像一匹不倦的駿馬,在阿瑪西亞的石板街與集市間奔忙,直到夜幕低垂才歸來。
此刻,中庭花園里,李漓和赫利正圍著一張粗糙的木桌爭論不休――話題本是嚴肅的,如何幫赫利奪回被塞爾柱人占去的喀薩村,可赫利的思路卻總跑偏,又繞到了李漓為何與雅思敏同住一室這樁“閑話”上。李漓無奈地揉著額角,試圖拉回正題,赫利卻咧嘴壞笑,并以此為借口時不時的在李漓的胳膊上狠狠地擰一把,滿滿的醋意使她總是對此揪著不放。
花園外,廂房檐下,比奧蘭特正低聲哼著一首安托利亞鄉謠,手腳麻利地晾曬剛用泉水洗凈的衣物――李漓那件粗麻織就的短袍,雅思敏那襲鑲著金線的絲綢長裙,在晨風中微微擺動。她時不時偷聽李漓和赫利的爭論,似懂非懂地皺眉,偶爾偷笑一聲,像在聽半懂的笑話。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寧靜。侍女瑪欣慌慌張張從前廳跑向后院,腳上的皮靴踩得石板咚咚作響,裙擺掀翻了比奧蘭特身旁竹籃里的衣物。白花花的麻布灑了一地,像散落的羊毛般鋪在青石板上。
“瑪欣!你瘋了嗎?跑這么急是要去見你的真神嗎?!”比奧蘭特氣得跳腳,叉腰怒吼,嗓音在院子里回蕩。
“對不起!比奧蘭特,我真不是故意的!”瑪欣一邊賠不是,一邊蹲下手忙腳亂地撿衣服,滿臉通紅,像個闖禍的學徒。
“怎么了,瑪欣?你這是急著去哪兒?”李漓聞聲走來,蹲下撿起一件雅思敏的羊毛披肩,順手抖掉上面的塵土。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好奇。
“駙馬,我要去……”瑪欣聲音越來越小,低得像風中的呢喃,頭也埋得更深。
“你這是怎么了?”赫利湊過來,好奇地打量她,手中還握著剛才爭論時拿來指點的小樹枝,“在這府里,還有啥不能跟你家主人說的?”
“赫利小姐,您別為難我了,我只是個小侍女……”瑪欣語氣里透著委屈,眼角似乎泛起了淚光。
這時,塞姆拉從后院踱步而出,身披一件灰色羊毛長袍,雙手籠在寬大的袖中,語氣平穩卻帶威嚴:“瑪欣,有話就說。駙馬是這家的男主人,沒什么需要刻意回避的。”
瑪欣咬了咬唇,終于開口:“門口來了個女人,說要見公主。”
“這有什么稀奇?”塞姆拉皺眉,不以為意,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就說公主不在,讓她改日再來。”
“可她說要等公主回來,因為她是公主在安托利亞時的朋友!”瑪欣補充道,聲音里透著不安,像是怕泄露了什么秘密。
“安托利亞?”李漓聽到這個詞,像被箭矢刺中,低聲重復一遍。就在這一瞬,他只覺天旋地轉,頭痛欲裂,一屁股跌坐在地,雙手死死捂住太陽穴。李漓的腦海里無數模糊畫面如洪水般涌入腦海――刀劍碰撞的火花,戰馬嘶鳴,塵土飛揚,一張張或和藹可親或奸詐狡猾或蒙著面紗或滿是血污的面孔如走馬燈般閃過,又迅速消散。
“萊奧!”赫利大驚失色,扔下小樹枝撲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
李漓喘著粗氣,眼神漸漸聚焦,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掃視四周,仿佛已經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驚醒。他的短袍下擺沾了泥土,卻無暇顧及。
“瑪欣!”塞姆拉察覺到什么,語氣陡然嚴厲,像在警告。
瑪欣被這一聲喝得愣住,嚇得大氣不敢出,手中還攥著一件沒撿起的衣服。
“塞姆拉,”李漓轉過身,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去把雅思敏請回來!”
這是他失憶以來第一次用這種威嚴語氣說話,眾人皆是一愣。塞姆拉僵在原地,試探道:“駙馬,您是說……現在?”
“怎么?”李漓卻忽然收斂氣勢,像猛然驚醒,刻意換回往日溫和模樣,笑著擺手,“算了,還是我去見見這位公主的訪客吧。你忙你的。”
“駙馬,要不我去會客?”塞姆拉強作鎮定,試著接話,眼神卻有些閃爍。
“那你跟著來,我們一起去!”李漓拍手,語氣輕松,像是全然未覺察她的異樣。
“啊?”塞姆拉臉色一僵,顯然沒料到這茬。
“啊什么?走吧,別讓公主的貴客等急了,顯得我們家沒禮數!”李漓說著,邁開步子,繞過花園的石徑,徑直朝院落大門走去。塞姆拉遲疑片刻,只得硬著頭皮跟上。身后,比奧蘭特和赫利面面相覷,滿眼疑惑,風吹過,晾曬的衣物輕輕搖晃,像在低語什么。
海山邸的大門前,風卷起塵土,吹動那個裹著暗色斗篷的女人裙角,露出她斗篷下擺上那抹波斯風格的刺繡。李漓站在石砌的門廊下,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這個自稱“公主舊友”的不速之客。她的出現,仿佛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他腦海中那些沉睡已久的漣漪,來者是塔齊娜,但是李漓已經意識到自己被達尼什曼德王國軟禁,而且既然塔齊娜會來找雅思敏,那么她和雅思敏似乎會有什么勾當,如果現在自己與塔齊娜冒然相認,只會讓自己的處境更加糟糕。
“啊?!”塔齊娜驚呼一聲,聲音如同一只受驚的小鳥驟然振翅,劃破了庭院里原本平靜的空氣。她瞪大了那雙如波斯貓般靈動的眼睛,瞳孔里映出李漓那張熟悉卻又帶著幾分陌生的臉龐。她的表情像是被雷霆劈中,震驚中夾雜著一絲難以喻的情緒。塔齊娜,這個身段窈窕、膚色如蜜的波斯舞姬,身著一襲輕紗長裙,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蕩漾,宛若一朵盛開的沙漠玫瑰。她不僅是波斯皇帝賜婚時附贈給古勒蘇姆和李漓的禮物,更肩負著監視李漓的秘密使命。然而,這個所謂的“秘密”在李漓面前早已如同薄霧般消散,甚至兩人之間還曾有過幾次親密無間的接觸――那些記憶如夜空中閃爍的星辰,既遙遠又清晰。
“你好!這位姑娘,”李漓轉過身,目光在她身上輕輕一掃,神色卻如湖面般平靜無波,甚至帶了幾分戲謔。他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有那么嚇人嗎?以至于把你嚇成這樣!”他的語氣輕松,仿佛眼前這個驚慌失措的女子與他毫無瓜葛,只是路邊偶遇的一個陌生人。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透著一絲調侃的光芒,似乎在試探,又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
塔齊娜聞一怔,震驚尚未褪去,她下意識地抬手想要行禮問候,指尖卻在半空中微微顫抖。然而,還未等她開口,一道身影已如風般匆匆趕到――是塞姆拉。她穿著一身樸素卻利落的仆從裝扮,臉上帶著幾分警惕,語氣卻盡量保持平穩:“我家公主不在家,這位是駙馬,他之前失憶了,所以可能除了公主,誰都不記得了。”塞姆拉的話語干脆,像是在給塔齊娜遞上一道無形的屏障,試圖將她與李漓之間的對話攔腰斬斷。她站在兩人中間,目光在塔齊娜和李漓之間快速游移,顯然是有意阻撓這場重逢繼續深入。
塔齊娜愣了愣,隨即收斂了情緒,微微躬身,抬起頭,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您好,駙馬。我是雅思敏公主在安托利亞時認識的朋友,有要事前來尋找公主。幾經輾轉才找到這里的。請問公主什么時候回來?”她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懇切,那雙眼睛卻忍不住偷偷瞥向李漓,似在尋找他臉上哪怕一絲熟悉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