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邁上馬車,靴子踩在木制踏板上,發出一聲低沉的“咚”響,車廂微微晃了晃。他低頭鉆進車內,粗布短衫的衣角擦過車簾,帶起一陣細微的“沙沙”聲,隨后在雅思敏對面坐下。車廂內的空間略顯局促,他的膝蓋幾乎碰到對面的羊毛墊,但這并不妨礙他調整坐姿,試圖讓自己放松下來。車廂隨著木輪碾過泥地的節奏輕微搖晃,車軸發出低沉的“吱吱”聲,透過厚重的車簾滲進來,與馬蹄踏地的“嗒嗒”聲交織,宛如一首單調而沉悶的催眠曲。車內的布置奢華而精致:深紅色的絲綢帷幕垂掛四周,邊緣綴著細小的金鈴,隨車身顛簸發出清脆而零散的“叮鈴”聲,仿佛低語著某種古老的旋律;座椅上鋪著厚實的羊毛墊,墊面繡著繁復的藤蔓與花卉圖案,針腳細密,泛著柔和的光澤,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車角擺放著一只鎏金香爐,爐身雕刻著繁復的幾何紋路,爐中燃著一小塊沉香,縷縷青煙裊裊升起,帶著濃郁而幽深的木質氣息,在車廂內緩緩彌漫。夕陽的余暉從帷幕縫隙鉆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映得兩人的臉龐明暗交錯,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畫。
兩人對坐著,目光偶爾交匯,又迅速移開,像是兩只謹慎的貓,在彼此的眼神中試探著對方的深淺,卻都不愿率先打破這微妙的沉默。雅思敏背靠車壁,坐姿優雅而端莊,雙腿并攏,雙手交疊在膝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長袍上的金絲刺繡,指甲在布料上劃出細微的“沙沙”聲,似乎是某種無意識的習慣。她的金邊紗巾微微垂落,露出白皙而修長的脖頸,紗巾下的金釵在光影中閃著微光,映襯得她那張精致的臉龐越發柔美。她低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卻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掩飾內心的波瀾。雅思敏的呼吸平穩而輕淺,胸口的紗巾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透出一股從容與高貴。
李漓則倚著另一側的車壁,雙腿隨意伸展,靴子上沾滿了泥土和細碎的草屑,靴底的泥土隨著車身晃動不時掉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與車外的馬蹄聲遙相呼應。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時而輕敲著,時而停下來,指甲在粗布褲子上劃出淺淺的痕跡,像是在隨著思緒的起伏調整節奏。李漓的粗布短衫皺巴巴的,袖口磨得有些發白,與這華麗的車廂格格不入。背上的圣劍德爾克魯斜靠在身旁,劍鞘被他隨手擱在座椅邊,暗紅色的寶石在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像是凝固的血滴,透出一股沉甸甸的歷史感。
片刻的沉默后,李漓忽然動了。他身子微微前傾,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幾分刻意,伸出右手,緩緩探向雅思敏的腰。他的手掌寬大,指節粗糙,指尖還帶著旅途留下的泥土氣息。他放慢了動作,像是在試探她的反應,手臂的影子在車廂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暗痕。雅思敏原本專注地凝視著一塊木紋,察覺到他的動作時,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什么輕輕刺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僵硬,脊背不自覺地挺直,紗巾下的金釵隨著這細微的動作晃了晃,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雅思敏抬起眼簾,目光迅速掃向李漓,眼中閃過一抹警覺的光芒,帶著幾分防備與驚訝。
然而,這警覺轉瞬即逝。雅思敏微微吸一口氣,迅速調整了自己的狀態,像是瞬間戴上了一張無懈可擊的面具。雅思敏的身體微微側轉,順著李漓的手勢迎合著他的動作,向他靠了過去。她的腰肢柔軟而纖細,長袍的布料在李漓的掌心下微微起皺,發出輕微的“沙”聲。她靠得并不緊,只是輕輕貼近,肩膀挨著他的胸膛,動作自然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柔順。她抬起頭,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不自然的微笑,那笑容雖美,卻像是精心雕琢的瓷器,帶著一絲僵硬與疏離。雅思敏的眼神柔和下來,睫毛輕顫,試圖掩飾剛才那一瞬的慌亂,但眼底深處仍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警惕。
李漓的手停留在雅思敏的腰間,指尖輕輕觸碰到長袍上的金絲刺繡,感受到布料下傳來的微溫。李漓的動作停頓了一瞬,像是確認了她的反應,隨即不動聲色地收緊了手臂,將她更貼近自己一些。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深邃而探究,似乎在透過她的微笑窺探更深處的意圖。李漓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感受著雅思敏的迎合,鼻息間混雜著沉香與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微妙而復雜。
雅思敏的思緒早已飄遠。自從李漓失蹤后,整個安托利亞的局勢就像一團亂麻,權力與陰謀交織,讓人喘不過氣。她的兄長,達尼什曼德國王古姆什提根加齊,將她作為人質送往安托利亞時,她曾以為那是政治棋局中無可避免的犧牲。可如今,十字軍的貝爾特魯德放她回阿瑪西亞求援,她明白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交易。她回來并非出于自愿,而是無可奈何――回了阿瑪西亞,她遲早會被兄長再次“賣”出去,要么去做別國的人質,困在冰冷的宮殿里;要么成為聯姻的棋子,嫁給滿口甜蜜語卻心懷鬼胎的貴族。自己的命運仿佛一只被風吹動的風箏,線始終攥在別人手里。
然而,在安托利亞作為人質居住在攝政府內府的那段日子,雅思敏與李漓的相處雖短暫,卻在她心底留下了深刻的痕跡。那時的李漓――或者說艾賽德――并非她常見的油嘴滑舌的貴族。李漓身上有種獨特的氣質,既沉穩又帶著幾分不羈,眼神深邃而坦誠,語不多卻總能切中要害。她記得有一次,他在庭院里試劍,陽光灑在劍刃上,劍光如流水般流淌,動作矯健而優雅,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蒸騰出一小片白霧。她站在遠處看著,手中的茶盞忘了放下,竟忘了移開視線。還有一次,他在宴會上與人爭辯,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讓那些虛偽的貴族啞口無。那一刻,她暗暗想過,若能從人質身份轉變為聯姻,嫁給這個男人,哪怕只是成為他眾多妻子中的一個,或許是她最好的歸宿。她甚至覺得,比起自己兄長的冷酷與算計,李漓身上那份不可捉摸的可靠更值得托付。
如今,上天給了雅思敏這樣一個機會――失憶的李漓重新出現在她面前。雅思敏絕不會錯過。她盤算著,最重要的是先將李漓留在身邊,哪怕李漓現在什么都不記得,或許一直記不起來從前也好。雅思敏需要時間,也需要兄長的支持。說服兄長的理由她早已想好:留下李漓,將是對安托利亞這個反復無常盟友的一大談判籌碼,甚至可能讓安托利亞臣服,成為達尼什曼德王國的附庸。這不僅能保住她的未來,也能為王國帶來利益。她越想越入神,眼神漸漸迷離,指尖停下動作,指甲在金絲刺繡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
李漓的思緒同樣深陷其中。他凝視著雅思敏,目光在她臉上游移,試圖從這張熟悉卻陌生的臉龐中挖出線索。他的頭隱隱作痛,那些破碎的記憶片段如浮光掠影,一閃而過卻抓不住形狀。他確信自己叫“艾賽德”,這個名字像是烙在他靈魂深處,每當雅思敏喊出時,他的心跳都會加快一分。然而,當她稱他為“艾賽德?尤素福?海山”時,他卻感到一種微妙的違和感,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裳,披在身上總有幾分別扭。他皺緊眉頭,暗想:或許他真的是“艾賽德”,但不一定是“艾賽德?尤素福?海山”。這個全名聽起來陌生而遙遠,像是一個別人強加的標簽,而不是他真正的身份。
李漓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但她是他找回過往的關鍵。從她身邊入手,那些丟失的記憶遲早會拼湊起來。李漓的手指不自覺地敲擊著膝蓋,節奏越來越快,像是在與內心的焦躁較勁。他的目光移向車簾外的模糊景色,遠處山巒在暮色中隱去,星光點點浮現。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無論如何,李漓決定暫時留在這個女人身邊――這是他搞清楚自己過去唯一的路,也是找回自我的。
車廂內的沉默持續著,只有車輪的低鳴、金鈴的輕響和沉香的幽香交織。雅思敏沉浸在自己的算計中,李漓則陷在對過去的追尋里。兩人對視時,眼神交錯,卻都帶著各自的心事,誰也沒有開口。車廂外的風吹進來,掀起帷幕一角,露出一線漸暗的天色,星光灑在地板上,映出一片細碎的光點。馬車繼續前行,駛向未知的海山邸,載著這對各懷心思的“夫妻”,駛向一段尚未揭曉的命運。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停下,車輪碾過最后一段泥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吱”響,隨即歸于寂靜。海山邸終于到了。車簾被掀開,一陣涼風夾雜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吹散了車廂內沉香的幽香。雅思敏率先起身,長袍的裙擺輕輕掃過羊毛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優雅地邁下馬車,靴子踩在地面上,濺起幾粒細小的泥點。李漓緊隨其后,靴底重重踏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站直身子,伸展了一下略顯僵硬的肩膀,背上的圣劍德爾克魯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劍鞘上的寶石在月光下閃著幽暗的光澤。赫利和比奧蘭特從后方的行李馬車上爬下,木板“吱吱”作響,帶著幾分疲憊的她們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肩上的行囊微微晃蕩。澤內普最后一個跳下車,動作略顯笨拙,長裙被車沿勾了一下,她低聲嘀咕了一句,拍了拍裙子,站到雅思敏身旁。
衛兵們迅速上前,從行李馬車上搬下雅思敏的物品。一只只錦緞包裹的箱子被抬下,箱面上繡著繁復的花卉與藤蔓圖案,泛著絲綢的柔光,箱角微微磨損,透出幾分旅途的痕跡。還有幾只精致的陶罐,罐身繪著淡雅的花紋,被粗麻繩捆得嚴實,隨著衛兵的動作發出低沉的“咚咚”聲。這些行李被依次抬進海山邸,衛兵們的腳步沉重而有序,皮甲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澤,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留下一個個淺淺的泥印。
海山邸坐落在阿瑪西亞城外的一片低矮山丘旁,周圍環繞著稀疏的橄欖樹與野草,顯得有些孤寂。宅邸的外墻由灰白色的石塊砌成,墻面斑駁,爬滿了細密的藤蔓,藤葉在風中微微搖曳,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屋頂鋪著暗紅色的瓦片,邊緣有些破損,像是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留下的痕跡。院門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板上雕刻著簡樸的幾何花紋,漆色早已褪去大半,露出木頭的紋理,門縫間透出一絲冷清的氣息。門口站著一個看門的老者,身形佝僂,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長袍,手里拄著一根彎曲的木杖。他見到雅思敏一行人,瞇起渾濁的雙眼,點了點頭,算是招呼,隨后顫巍巍地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是在打破這宅邸長久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