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勒麥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中透出一絲憐憫與無奈,但她并沒有急于反駁。她知道,古勒蘇姆的這句話不僅是對在場之人的解釋,更是她在對自己喊話,用盡最后的力氣,試圖說服自己還有堅持留下來的理由,哪怕這一理由是那樣脆弱無力。
哈勒麥緩緩開口,語氣低沉而悲涼,每個字都如寒風般刺骨:“郡主,其實您自己也明白,光是一個假設,救不了您,也救不了我們這些追隨您的人。安托利亞的局勢,已經容不下您和我們這些人。現在,不是執著于那些無力的希望的時候,而是時候做出一個能夠讓所有人活下去的選擇。不只是為了您自己,而是為了所有人――包括索菲婭,包括我們的波斯戰士們,包括那些被法爾哈德扣押的沙陀人,甚至那些即將與我們交戰的安托利亞士兵。”
哈勒麥微微停頓,目光冷靜而直白,聲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要讓古勒蘇姆聽清她的每一個字:“郡主,您比我更清楚,哈迪爾和祖爾菲亞已經將我們視作敵人。在這片土地上,我們只是少數派,僅憑第七古拉姆團這點兵力,根本無法與他們抗衡,更別提幫您奪回您丈夫辛苦創立的基業。至于您所幻想的談判,從他們的決策來看,這根本就不是他們的選項。他們已經認定完全有能力徹底鏟除我們,而且也毫不介意這么做。這就是您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哈勒麥的聲音愈發低沉,語氣雖平穩,卻透著一種無法忽視的急迫與理智:“郡主,您應該清楚,只要安托利亞的局勢進一步惡化,戰事一旦爆發,阿格妮隨時都會趁勢邀請駐扎在希德城邊境外的拜占庭軍隊介入。到那時,她就會名正順地以‘維護秩序’為由,為她的家族奪取這片領地。而在安托利亞邊境的另一側,卡塔卡隆與他麾下的兩萬多拜占庭士兵早已在伺機而動,只等這樣的機會。一旦他們跨過邊境,安托利亞便徹底失去了回旋的余地。”
忽然,席琳邁步上前,目光沉穩而堅定,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郡主!如果局勢繼續惡化,我們的處境只會更加艱難,而安托利亞也將在頃刻間淪為拜占庭的囊中之物。但若我們主動退出,至少還能讓局勢得以緩和。哈迪爾和祖爾菲亞很可能會選擇與賽琳娜合作,畢竟,她的兒子才是攝政大人唯一的男性血脈。他們身為攝政大人的族人和忠實追隨者,自然不會愿意看到他的基業毀于一旦,而是會想方設法維持這片土地的秩序,讓安托利亞得以存續。”
席琳深吸一口氣,眼神中浮現一絲悲痛,但語氣依舊堅定:“攝政大人失蹤了,我和您一樣焦急,也一樣悲痛。但現在,我們必須冷靜,必須為他實實在在地做點什么!在攝政大人歸來之時,他會理解我們的!”
席琳的語調不疾不徐,卻仿佛每個字都重重地落在古勒蘇姆的心頭,直擊她內心最深處的掙扎與痛楚。古勒蘇姆知道,席琳說得沒錯。這或許是她能為李漓和這片土地留下的最后一線生機,而這一生機的前提,就是她和她帶來的波斯勢力必須徹底退出。古勒蘇姆的心在劇烈掙扎,風聲在耳邊呼嘯,仿佛遠方的戰鼓,催促著她做出一個無法回避的抉擇。
杜尼婭一直站在一旁,她的臉上寫滿了復雜的情緒。她在猶豫之后,終于上前一步,輕聲開口,語氣低沉,卻如一柄沉重的錘子敲在古勒蘇姆的心上:“郡主,眼下,我們確實已經無法回頭了。”
杜尼婭的這句話像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古勒蘇姆感到自己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擊中,胸口一陣發悶。片刻后,古勒蘇姆緩緩睜開雙眼,轉向法爾哈德,語氣低沉卻堅定,每個字都如重錘敲擊在空氣中:“把被你們扣押的沙陀人放了!我會隨你們返回巴格達,但記住,這一切必須以最小的代價結束。不能讓更多的血流在這片土地上。”
法爾哈德微微一愣,隨即低頭行禮,語氣中帶著敬意與服從:“是,郡主!”
片刻后,幾個被扣押的錦衣衛被帶到古勒蘇姆面前。帶頭的,正是李耀松。他們臉上帶著疲憊,卻保持著軍人的沉穩和警惕。看到古勒蘇姆,他們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古勒蘇姆緩步上前,親自解開了李耀松身上的繩索,動作雖平靜,卻充滿了力量和一種無聲的威嚴。與此同時,她命令身旁的士兵們解開其他錦衣衛的束縛。法爾哈德的士兵們略顯遲疑,但在法爾哈德的示意下,還是立刻照辦。
“回去告訴祖爾菲亞和哈迪爾,”古勒蘇姆語氣平靜,目光如刀般銳利地盯著李耀松,“我原本是來勸法爾哈德投降的。但現在,我已經被逼得無路可退,我已決定帶著這些波斯人返回波斯。如果你們不追擊我們,就不會有流血,也不會有戰爭。”
李耀松看著她,面容一片肅然,點了點頭:“是,夫人!”
古勒蘇姆的目光微微柔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一絲警告的冷峻:“還有,你們務必繼續尋找艾賽德。他是你們的主上,無論如何,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少主,他怎么了?”李耀松一怔,脫口而出。他意識到李漓一定出了,連忙收斂了情緒,但眼中依舊帶著疑問和擔憂。
古勒蘇姆抬眼看向他,聲音平靜,卻帶著無法忽視的權威:“如果艾賽德回來了,就請告訴他――將來,我會親自與他解釋這里發生的一切。”
這話中的深意讓李耀松心頭一震,他沒有再多問,只是低頭答道:“是,夫人!我一定會將您的原話帶回去,轉告哈迪爾大人和祖爾菲亞大人。我會盡全力勸阻他們,不要追擊您和這支波斯軍隊,不要挑起沖突。”
只見古勒蘇姆站在那里,輕輕抬起手來向著李耀松揮動著,那動作輕柔而優雅,仿佛是在送別遠行的親人一般。李耀松見狀,趕忙快步走上前去。他來到古勒蘇姆面前后,雙膝緩緩彎曲,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跟在李耀松身后的那幾個一同被釋放的沙陀人也紛紛效仿,他們整齊劃一地跪在了地上,然后,這些人同時低下頭顱,用最虔誠的姿態向古勒蘇姆行了莊重無比的叩拜大禮,并高聲說道:“夫人,您多多保重啊!”聲音之中充滿了真摯與感激之情。
行禮完畢之后,李耀松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帶著那些沙陀人迅速離去。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了遠方的地平線上……
古勒蘇姆緩緩轉頭,目光落在索菲婭的臉上。那稚嫩的面孔在寒風中顯得柔弱而無辜,仿佛這個孩子尚未察覺周圍的風暴。古勒蘇姆的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幾分,但這抹柔情只是一瞬,隨即被一份冷峻的決然取代。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已下定最后的決心。
至于丈夫李漓,古勒蘇姆的心中涌起一陣無法喻的酸楚。她對李漓依然有著深深的情誼,依然割舍不下那段曾經的親密與信任。然而,此刻的局勢已不容她再去顧及這些情感。李漓的生死未卜,而接下來的安托利亞勢必陷入混亂與爭斗。她不能讓自己和這支波斯軍隊卷入其中,與李漓的其他軍隊廝殺犧牲,這將是無法挽回的內耗。她知道,若能成功帶著這支波斯軍隊離開,將這場潛在的危機徹底帶走,不僅是對她的追隨者負責,也是對李漓最后的守護。哪怕她已被安托利亞視作叛徒,哪怕她將背負無數非議,這一決定至少可以避免更多無謂的血流成河。這,也許是她能為李漓和安托利亞做的最后一件好事了。
“我們走吧!”古勒蘇姆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冷峻,仿佛在這寒冷的夜幕中劃出一道決然的利刃。
法爾哈德深深地看了古勒蘇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敬意和決心,隨即轉身對第七古拉姆團發出命令。夜幕下,第七古拉姆團緩緩開拔,向著塞爾柱帝國的方向前行。
寒風呼嘯,卷起塵土與落葉,在夜色下低吟不絕。古勒蘇姆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修長,斗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仿佛她的身影已融入這片寂靜而蒼涼的天地之中。她的步伐沉穩而堅定,每一步都似在訴說著她對這片土地的忠誠與不甘,亦是在與過去的自己做最后的訣別。留下的,唯有古勒蘇姆那未曾說的告別,以及她心底最后的祈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