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老先生。”龐雨跟著低聲重復了一句,他跟周延儒沒有打過交道,他來到桐城的時候,周延儒就已經被罷免,很少聽人提到這個名字,后來阮大鋮向他介紹馮銓,暗哨司整理了馮銓的完整資料,里面出現了周延儒的名字,并作為重要人物備查。周延儒是宜興人,曾任內閣首輔,與馮銓是兒女親家,同時又是張溥的座師,復社和閹黨兩個方面都可以接受。“吳先生方才說,虞山先生也是贊同的?”吳昌時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龐雨能問出這句話,顯然對朝中形勢是了解的,并非只是個盤踞一方的軍頭。他想想之后道,“龐將軍明鑒,虞山先生沒有反對,也沒有說贊同,此事馮老先生可以居中調和,集之(阮大鋮)正在安排三位見面,幾位先生滿腹經綸,必定不會為了小節而誤了大義。”龐雨點頭表示贊同,根據他看得備查信息,錢謙益和周延儒之間原本是政敵。崇禎初的時候,錢謙益準備入閣,當時的錢謙益風華正茂,得到了東林的大力扶持,一旦入閣之后極有可能成為首輔。周延儒和溫體仁對這個強勁對手頗為忌憚,立刻對他進行阻擊,翻出了科舉舞弊案來,一番窮追猛打之后,錢謙益的政治前途就此斷絕,只能回到南京當民間文首。這些年來錢謙益在東林內部的影響力卻越來越大,所以溫體仁再次打擊東林時,仍選擇了錢謙益作為目標,但即便斗垮了溫體仁,錢謙益已然沒辦法復起,因為皇帝對他已經壞了印象。所以對錢謙益來說,周延儒其實是斷絕了他政治前途的對手,馮銓也是東林一力打倒的閹黨,表面上都是仇敵。但作為政客而,敵友都是隨著形勢變化的,周延儒是他們目前能找到最合適的人選,錢謙益也未必不能接受。按吳昌時所說,錢謙益目前是沒有反對,但并未最后表態。在去年的大案中,錢謙益能全身而退,馮銓起了不小的作用,錢謙益在過程中實際體會到了閹黨的能量,他愿意跟張溥和周延儒談,就是要確定自己的利益。現在張溥組建的這個聯盟,張溥代表著把持科舉的復社,在民間士子中有強大影響力,馮銓就代表逆案中定罪的閹黨,與宮中內官的關系密切。錢謙益就代表朝中根深蒂固的東林派,他們在朝廷和地方官場都有廣泛和龐大的人脈。周延儒有孤臣的人設,又曾經當過首輔,他一旦復起成功,也就只能是首輔,所以吳昌時謀劃的時候,就是直接朝著首輔去的。有政治聯盟支持的周延儒,就不是劉宇亮能比的,至少朝政會平穩得多,吳昌時就像這個聯盟中的承發官,在京師不過一年多,他已經將對立的三方調和好,并且確定了能代表三方利益的。跟他們比起來,龐雨并不能代表某個派系,實力也僅限于安慶營,吳昌時找到他參與這個聯盟,因為龐雨小有名氣,是復社能找到的最適合的軍頭,作為這個聯盟中的打手存在,以輔佐其他幾位大人的邊才,實際地位與其他幾方無法相比。但現在又經過了宿松戰役和勤王之戰,龐雨不僅僅是名望,更證明了超過一般軍頭的實力,尤其是他能正面擊敗清軍,這是多年來未曾出現
的官軍,以吳昌時所見,龐雨在這個大堂中頗受擁戴,似乎不能再把他放在以前的地位。只片刻間,吳昌時已經轉過了許多念頭,他停頓了片刻對龐雨道,“斬將功務必要爭到將軍身上,此事便交給吳某來辦,將軍只管小心應付韃子。”龐雨連忙道謝,他此時已經感受到這個聯盟帶給他的好處,以他目前在京師的根基,完全無法對高層的決定產生影響,而有吳昌時出面,就省了他大量的精力。如果周延儒真的能重回首輔,這個聯盟同時掌控了內閣、京官、地方官、士紳、民間輿論,還加上龐雨的武力支持,辦事就會更加順暢,對銀莊和船行的發展都大有裨益。“韃子勢大,皇上給兵部的意思,要再斬三五千級,龐將軍已有戰功,就未必要再去冒險了,打韃子打流寇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留此有用之身才能造福天下,將軍也要為大義棄小節。”龐雨原本也沒有打算再去拼命,從楊村北上的時候他就只剩下五百多人,最近幾天雨雪交加,又有三十多人的傷病造成的減員,只能留在薊州城里面,剩下四百多人里面也有兩成帶病,連炮兵都只能湊五個炮組,他現在絕不會再去跟韃子拼命。據他所了解的情況,秦軍、宣大、遼鎮也差不多,各部都有大量減員,經過一冬的跋涉和作戰,馬匹和人都到了極限,所以沈迅即便逼迫,效果也不會有太大區別。正要答應的時候,一個孫傳庭的贊畫到了堂上大聲道,“韃子占了青山口,孫都堂將令軍議取消,各將官回營準備開拔三屯營。”堂中頓時一陣騷動,青山口去年九月被清軍左翼輕松奪取,清軍入邊之后,薊鎮又重新占據,恢復了防線完整。現在官軍云集薊州,韃子竟然在眼皮底下又再次攻克青山口,這些邊關重鎮按道理是極難攻克的,但在清軍面前就跟去個集市一般容易,都奪下關口了大家才知道。三個總督總監和祖大壽一直沒露面,龐雨猜測他們在后堂開小會,可能也有沈迅參加,必定是不歡而散,所有將官已經匯集在這里,再急的軍情也可以先部署再開拔。唯一解釋就是幾人完全沒談攏,沒有什么好說的,仍然只有各打各的,也就不必一起談協同了。勤王軍的將官圍聚在一起,不停往這邊看來,大概等著龐雨商議。龐雨轉頭對吳昌時道,“吳先生還要去三屯營嗎?”“吳某是想去的,只是同來的科道怕是不會去了,吳某不能特立獨行。”吳昌時停頓一下道,“將軍是錢老先生的學生,韃子出邊之后,龐將軍回信地之前先與馮老先生見一面,正好有些要緊口信帶回,將軍回到南邊,與跟三位先生都見一面,國家糜爛如此,各位先生不可養望林下,周老先生能早些復起,天下之福也。”吳昌時滿口漂亮話,其實就是要早些運作周延儒的事情,此事是他一手促成,成功之后自然也是他得利最大,所以必定很積極,龐雨知道這個聯盟快要成型,參與的人都希望在朝廷的權力分配中分一杯羹。當下對吳昌時拱手道,“必定如先生所愿。”……三月初三,三屯營以東六十里,龐雨站在河岸上,舉著遠鏡觀望對岸的清軍。對面大約有
兩百名馬甲,這些清軍的狀況也不比明軍好多少,大多數馬匹十分瘦弱,只要一停下時,騎手就趕緊下馬,以防止馬匹損耗過度。從他們的旗號看來,確定是鑲黃旗和正白旗各一部,確定是清軍左翼的前鋒,在他們后方的道路上,能看到絡繹不絕的人車隊伍,正通過山口前往太平寨方向,清軍開始出邊了。清軍的行動遠不如之前迅速,他們在遷安逗留良久,沒有攻擊任何城池,拖延了十天才出邊。“孫都堂轉來塘報,沿邊各關口出現數股東虜,各在數百至千人不等。”龐雨接過涂典吏遞來的塘報,總共有五份,是青山口附近各個關口送來的,從冷口一直到喜峰口都有。“邊外的韃子接應來了。”龐雨把塘報還給涂典吏,對面的清軍雖然灰頭土臉,但整體的協同仍遠在明軍之上,人數越多優勢越大,現在口外的接應也是虛虛實實,讓明軍無法判斷到底從哪個口出邊,能有效分散明軍兵力,現在孫傳庭必定十分為難。即便龐雨現在看到清軍的前鋒,也無法確定清軍一定會走青山口,或者清軍會同時從多個關口出邊。而匯集之后的明軍反而更加混亂,兩個總督加一個總監,屬下光總兵就近十個,副參游更是難以計數,三個方面互不統屬,連行軍都會爭搶道路。眾多的明軍并未表現出更高的戰斗意愿,也沒有協同的能力,數萬人就擁擠在三屯營以東,龐雨見到了祖大壽帶領的遼鎮精銳,他們的騎兵數量和質量都遠超其他各鎮,因為沒有入邊奔波,人馬都膘肥體壯,但他們的攻擊欲望很低,跟在勤王軍后面行動,連哨馬交戰都很少。所以孫傳庭依然只能依靠勤王軍,人困馬乏的勤王軍在前哨戰中被清軍的騎兵完全壓制,根本不知道清軍行動方向。各個營伍拖拖拉拉,在孫傳庭的不斷催促下,龐雨等勤王軍靠人數優勢逼退了清軍哨騎,終于趕到山口前,才確定清軍主力正在出邊。入邊的清軍總數大約五萬左右,擄掠人口牲畜幾十萬,車架已萬計,從遷安往北數十里,全是清軍的營地。這個超級龐大的隊列,需要進入山區從各個關口出邊,這個過程中,眼前的這個山口極度重要,兩條河道在這里交匯,有多個淺灘可以涉渡。最先到達山口的是曹變蛟和楊國柱,龐雨今日才跟著孫傳庭趕到,一起到達的還有王樸和李重鎮。孫傳庭接過龐雨的遠鏡觀察,這個山口行動方向不多,清軍在對岸扎下堅固營盤,截斷了明軍進攻方向,并部署有眾多兵力,掩護身后的大道。清軍營地前深溝高壘,有許多亮甲韃子在后方防守,以勤王軍的實力,是沒有可能攻破的。龐雨偷眼看了看孫傳庭,這位援督跟兵部的關系只緩和了十天,最近爭執越發激烈,陜西撫標那邊傳出消息,說兵部堅持要勤王軍大戰,必須解救足夠多的百姓,并派了科道御史來等著查驗,孫傳庭自然辦不到,一天寫幾封信去跟楊嗣昌爭吵,皇帝和內閣的回信更加嚴厲,孫傳庭幾天時間已經憔悴了不少。孫傳庭看了良久后才放下遠鏡,看看幾個將官道,“接兵部部咨,以解救百姓為要,探明韃子營地,挑選人馬夜襲,務必多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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