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8章責任的重量
楊革勇在趙玲兒的小區外站了很久。六月的晚風吹在身上,本該是溫暖的,他卻覺得刺骨冰涼。腦海里反復回響著趙玲兒平靜的聲音:“乳腺癌,二期。”
那個曾經像鋼鐵一樣堅硬、永遠掌控一切的女人,如今平靜地宣布自己患了癌癥。
沒有哭訴,沒有哀求,甚至沒有一絲軟弱。她只是告訴他,她要去做手術,如果有什么萬一,請他照顧好孩子們。
“如果有什么萬一”……這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楊革勇心上。
他坐回車里,沒有立刻發動引擎。手放在方向盤上,微微發抖。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宋清韻發來的信息:“忙完了嗎?我在等你。”
簡單的幾個字,透著期待和溫柔。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滿心歡喜地計劃著他們的未來,想著要如何公開關系,如何保護她不受非議。可現在……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幾十年前的畫面。在團部簡陋里,趙玲兒抱著發高燒的大兒子,整夜不眠地守著。
那些他曾經覺得理所當然的付出,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來,帶著遲來的愧疚。
是的,趙玲兒強勢,控制欲強,讓他喘不過氣。但她也用她自己的方式,撐起了這個家,撐起了他的事業。
她陪他走過最艱難的歲月,陪他白手起家,陪他闖蕩世界。那些年,他可以在外面花天酒地,可以隨心所欲,是因為知道有她在,家不會散,事業不會垮。
而這些年,他給了她什么?除了無休止的爭吵、冷漠、和最后的背叛,還有什么?
楊革勇猛地睜開眼睛,一拳砸在方向盤上。汽車喇叭發出一聲刺耳的鳴響,在安靜的夜晚格外突兀。
他拿出手機,給宋清韻回信息:“臨時有事,可能要晚點。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發送完,他啟動車子,卻沒有回西山,也沒有去工作室。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開著,像一葉迷失方向的孤舟。
最終,他來到了葉雨澤的四合院。
已經夜里十一點多,四合院的門卻還開著。葉雨澤穿著睡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書,旁邊的石桌上泡著一壺茶,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
“來了。”葉雨澤放下書,“坐。”
楊革勇在對面坐下,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玲兒的事,我知道了。”葉雨澤給他倒了杯茶,“她下午給我打過電話。”
楊革勇猛地抬頭:“她……她跟你說什么了?”
“說了病情,說了要去美國治療,也說了……”葉雨澤頓了頓,“說了讓我勸你,好好跟宋清韻在一起,別因為她的事受影響。”
楊革勇眼眶瞬間紅了:“她……她為什么要這樣?”
“因為她了解你。”葉雨澤平靜地說,“她知道你重感情,知道你會愧疚,知道你會為難。所以她先說了該說的話,做了該做的事。”
“我該怎么辦?”楊革勇的聲音哽咽,“老葉,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清韻還在等我,我們說好了要公開關系,要一起面對未來。可是玲兒她……她得了癌癥,她要一個人去美國做手術。我怎么能……”
葉雨澤沉默地喝茶,沒有立刻回答。夜風吹過院子,帶來遠處隱約的蟲鳴。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革勇,你還記得我們年輕的時候,在兵團,有一次你發高燒,燒到四十度,是玲兒冒著大雪,走了十幾里路去衛生隊給你拿藥嗎?”
楊革勇點頭,眼淚終于掉下來:“記得。她回來的時候,手都凍僵了,鞋也濕透了。”
“那你還記得,后來咱們做生意,有一次缺錢,是玲兒把她攢了幾年的嫁妝錢拿出來,幫咱們渡過難關嗎?”
“記得。”
“你記得孩子們小的時候,你滿世界跑,是誰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要幫你打理國內的事情嗎?”
葉雨澤一連串的問話,像刀子一樣剖開楊革勇的心。每一個問題,都讓他更加無地自容。
“我都記得,老葉,我都記得。”楊革勇抹了把臉:
“所以我愧疚,我難受。可是清韻……清韻她沒錯啊。她那么干凈,那么好,她不該承受這些。我好不容易才走到她心里,我怎么能……”
“所以你現在面臨一個選擇。”葉雨澤直視他的眼睛,“是選擇愛情,還是選擇責任。是選擇未來,還是選擇過去。”
楊革勇痛苦地抱著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選哪一個,我都覺得對不起另一個。”
“那就問問你的心。”葉雨澤的聲音很輕,“問問你自己,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的是宋清韻,你會怎么做?如果今天要一個人去美國做手術的是她,你會怎么選?”
這個問題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楊革勇。
如果是宋清韻……
他會毫不猶豫地陪在她身邊,照顧她,守護她,寸步不離。他會放下一切,只求她平安。
那么為什么對趙玲兒,他就猶豫了呢?因為他們離婚了?因為他不愛她了?還是因為……他覺得趙玲兒足夠堅強,可以一個人面對?
“老葉,”楊革勇抬起頭,眼中滿是痛苦,“我對玲兒……已經沒有愛情了。可是那種感情……它不一樣。是親情,是恩情,是幾十年同甘共苦的情分。看著她一個人去面對癌癥,我做不到。”
“那宋清韻呢?你愛她,不是嗎?”
“我愛她。”楊革勇毫不猶豫,“可是愛情……愛情不該是自私的嗎?我為了清韻,跟玲兒離婚,改變自己,等待她。我做了這么多,難道現在要告訴她,對不起,我要去陪前妻治病,我們的事……再說吧?”
葉雨澤嘆了口氣:“革勇,愛情可以是自私的,但人不能。你今年五十八歲了,不是十八歲。這個年紀的愛情,不只是風花雪月,更是擔當和取舍。”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抬頭看著夜空中的星子。
“我告訴你我的想法,但決定要你自己做。”葉雨澤背對著他說,“如果你選擇去陪玲兒,照顧她治病,這是責任,是擔當,我會支持你。”
“但你要想清楚,這可能意味著你會失去宋清韻。不是因為她不愛你,而是因為她的驕傲,她的清醒,不會允許自己成為任何人的第二選擇。”
“如果你選擇留下來,和宋清韻在一起,我也不會怪你。畢竟你和玲兒已經離婚了,你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但你要想清楚,這輩子,你能不能安心。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大洋彼岸的玲兒,會不會愧疚。”
楊革勇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去陪玲兒,你會對不起清韻。留下來,你會對不起玲兒,也對不起你自己的良心。”葉雨澤轉身看著他,“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沒有兩全其美的選擇,只有取舍和代價。”
“老葉,如果是你,你怎么選?”楊革勇聲音沙啞。
葉雨澤沉默了很久,久到楊革勇以為他不會回答。
“我不知道。”最后,葉雨澤說,“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但我知道一點――如果一個女人陪了你大半輩子,為你生兒育女,為你撐起家庭,在你最困難的時候不離不棄,那么在她生病的時候,在她最需要人的時候,你不應該讓她一個人。”
這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楊革勇。
他緩緩站起身,臉色慘白如紙:“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
“明白了。”楊革勇苦笑,“愛情是美好的,但人生不只是愛情。還有責任,還有恩情,還有……那些不能忘記的過去。”
葉雨澤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論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但記住,決定了,就不要后悔。”
楊革勇點點頭,轉身離開。他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重。
葉雨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輕輕嘆了口氣。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他剛走。”葉雨澤對著電話說,“應該是去找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宋清韻平靜的聲音:“謝謝葉大哥。”
“清韻,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宋清韻的聲音很輕,卻堅定,“如果這是他的選擇,我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