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匠雖已年過五旬,爬起數丈高的木架卻依然敏捷。
他看到墨衡,連忙從架子上下來:“先生怎么出來了?日頭毒,您該在屋里歇著。”
“躺久了骨頭都軟了。”
墨衡笑著問,“聽說榫卯有松動?”
“不礙事,就是尋常的磨損。”
劉師傅用汗巾擦著臉,“這大家伙日夜不停地轉,有點松動也正常。
我們已經加固了,您放心。”
墨衡點點頭,目光卻一直盯著水輪的轉動。忽然,他眉頭微蹙:
“劉師傅,你聽,第三組齒輪咬合的聲音是不是有點異常?”
劉師傅側耳細聽,半晌才道:“好像是有點……比別的組聲音悶一些。”
“取我的工具來。”墨衡說著就要往架子上走。
阿青和劉師傅同時攔住他。
“先生,您答應過我的!”阿青急道。
劉師傅也說:“先生,您告訴我問題在哪兒,我上去查。您這身子骨,可經不起折騰。”
墨衡看看兩人,終于妥協:“好吧。阿青,去把我那個銅制的聽筒取來。”
聽筒取來后,墨衡將它貼在木架上,另一端貼在耳邊。
他閉目凝神,仔細分辨著從木架傳來的震動和聲音。
周圍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打擾。
良久,墨衡睜開眼睛:“是軸承的問題。第三組齒輪的左軸承磨損不均,導致咬合不正。
需要拆下來重新打磨。”
劉師傅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這就帶人弄。”
“不急。”墨衡阻止道,“現在正是灌溉關鍵期,水輪不能停。
等夜里用水少了,再停輪檢修。
我畫個改進的軸承圖紙,你們照著做,耐用度會更高。”
回到工棚,墨衡鋪開紙張,又開始畫圖。
阿青在一旁研墨,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忽然問:“先生,您為什么對機械這么著迷?”
墨衡手中的筆頓了頓,嘴角泛起一絲微笑:“小時候,我也問過祖父同樣的問題。”
他放下筆,望向窗外:“我祖父墨文遠,是前陳的工部侍郎。
那時天下大亂,他眼見百姓流離失所,農田荒蕪,就想用畢生所學做點什么。
他設計了一種改良的水車,效率比普通水車高三成。可圖紙遞上去,卻被擱置了。
上面的人說,戰亂時期,哪有閑錢做這些。”
墨衡的眼神有些悠遠:“祖父不甘心,變賣家產,自己在家鄉試著建造。
可工程過半,叛軍打來了,一切毀于一旦。
他帶著家人逃難,路上我父親染了風寒,因為沒有藥,就這么去了。
臨終前,父親拉著祖父的手說:‘爹,您的想法是對的,只是生不逢時。’”
工棚里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水輪的轟鳴隱隱傳來。
“后來前隋立國,祖父又被啟用。
他再次上書,請求整治水利。可那時百廢待興,朝廷的精力都在平定殘余勢力上,他的建議再次被擱置。”
墨衡的聲音很平靜,但阿青聽出了其中的沉重,“祖父郁郁而終,臨終前把一堆圖紙交給我,說:‘墨家之術,不該只用來造攻城器械,更該用來造富民之器。
你要記住,什么時候天下太平了,什么時候百姓需要了,就把這些東西拿出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