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衡站在堤上,望著這一切,眼眶發熱。三代人的夢想,八十年的等待,此刻就在眼前。
阿青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臂:“先生!我們成了!成了!”
墨衡點頭,想說些什么,卻忽然一陣天旋地轉。連日勞累,加上情緒激動,舊疾終于壓垮了他。
他軟軟倒下。
“先生!”
“墨先生!”
驚呼聲中,墨衡最后的意識,是汴河上空那片湛藍的天,和耳畔水輪轉動的轟鳴。
那聲音,真好啊……
像祖父的嘆息,像父親的囑托,像八十年光陰流淌而過。
而他,終于接住了。
墨衡的倒下,讓歡騰的工地瞬間陷入死寂。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王樸。
只見他一步搶上前,扶住墨衡癱軟的身軀。
入手處,他只覺墨衡的軀體輕得嚇人,隔著官袍都能感到那份嶙峋瘦骨。
“先生!先生!”
阿青撲跪在地,聲音發顫。
他看見墨衡雙目緊閉,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汴河的水輪仍在轟鳴轉動,那巨大的聲響此刻卻仿佛成了諷刺的背景音。
堤岸上,歡呼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竊竊私語和不安的騷動。
“快!去請大夫!”
王樸厲聲喝道,隨即又補充,“不,去請汴州城里所有有名的大夫!
再派人快馬去鄭州,請軍中最好的醫官!”
兩名親兵領命飛奔而去。
王樸將墨衡小心地平放在地,解開他的衣襟。
周圍工匠自動圍成一圈,擋住了河風。
劉師傅脫下自己的外袍,墊在墨衡頭下。
“先生是累垮了……”
老工匠眼圈發紅,粗糙的手掌顫抖著想去探墨衡的鼻息,又不敢。
對岸,張誠等人目睹了這一幕。
鄭元禮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壓低聲音道:“天助我也!這下不用我們動手了。”
張誠卻神色復雜。
他盯著河對岸慌亂的人群,又抬頭望了望那架仍在運轉的巨大水輪。
水流沖擊著輪葉,發出規律而有力的轟鳴,提水斗一起一落,將汴河水源源不斷地送往干涸的農田。
這一刻,張誠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謬。
他們費盡心機要阻止的東西,此刻正在造福百姓。
而那個他們想除之而后快的人,卻倒在親手創造的奇跡面前。
“刺史大人,”
鄭元禮見他發愣,提醒道,“機會難得。墨衡一倒,群龍無首,正是我們……”
“閉嘴。”張誠罕見地厲聲呵斥。
鄭元禮一愣,臉色難看起來。
張誠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身后的州兵都尉道:“傳令,調一隊人過河,協助維持秩序。
再派人去將城中藥鋪最好的參茸都取來,送到工地。”
“大人?”都尉詫異。
“快去!”張誠喝道。
鄭元禮急道:“張公,你這是……”
“鄭兄,”
張誠轉過頭,目光冰冷,“做人,總要留條后路。墨衡若真死在汴州,你我誰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