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搖頭,“還有那些靠傳統漕運牟利的世家。他們掌控著運河的各個環節,從造船到護航,從倉儲到轉運,每年獲利以百萬貫計。
火汽船若成,這套經營數百年的體系就要重塑,他們會甘心嗎?”
李承乾沉默。
“老臣得到消息,”李靖壓低聲音,“三個月前,洛陽幾家大商號秘密聚會,與會的有漕幫幫主、船行東家,還有幾位世家的管家。會上的議題只有一個:如何應對火汽船。”
“他們做了什么?”
“具體做了什么,老臣尚未查清。但聚會之后,洛陽的鐵礦價格突然上漲三成,優質的熟鐵更是有價無市。
而就在上個月,將作監在洛陽采購的一批船用鐵板,被驗出雜質過多,退了貨。”
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閃:“那批鐵板是哪家供的?”
“洛陽‘永豐鐵行’,東家姓元,是元氏的外親。”李靖看著他,“而昨夜沉沒的那艘船,用的正是永豐鐵行供應的鐵板——雖然是經過中間商轉手,但源頭是那里。”
“所以,沉船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用了劣質鐵料,故意制造事故?”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李靖意味深長地說,“也許有人用了劣質鐵料,但沒想到船會沉;也許有人知道鐵料有問題,但沒想到昨夜會試航;也許……有人既知道鐵料有問題,又知道昨夜試航,還特意選了龍門灘那段水流湍急之處。”
李承乾背脊發涼:“若真如此,那死的就不是意外,而是謀殺。”
“所以老臣才在此等候殿下。”
李靖鄭重道,“殿下此去洛陽,明面上查沉船原因,暗地里要查的是這張利益網。但切記,不可打草驚蛇。
關隴世家同氣連枝,動一家,便是動全體。陛下現在,還需要他們穩定朝局。”
“那我該怎么做?”
“查,要查得清清楚楚;但動,要等到時機成熟。”
李靖道,“老臣建議,殿下到洛陽后,先公開祭奠死者,撫恤家屬,彰顯仁德。
再召集洛陽官員、士紳、商會,宣布要嚴查事故原因,但重點放在‘工匠操作不當’或‘工藝不成熟’上,給各方一個臺階下。”
“這是要……暫時妥協?”
“是以退為進。”
李靖搖頭,“殿下要明白,現在火汽船尚未推廣,反對者還能用‘不祥’、‘不成熟’來阻撓。
但如果有一天,火汽船造出了十艘、百艘,在漕運、邊防上都證明了大用,那時再有人反對,便是與國為敵。”
他頓了頓:“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揪出幕后黑手,而是繼續把船造出來,造得更好,造得更多。待大勢已成,那些魑魅魍魎,自然無處藏身。”
李承乾沉思良久,終于點頭:“衛國公所,如醍醐灌頂。是承乾急躁了。”
“殿下不是急躁,是重情。”
李靖微笑道,“重情是好事,但為君者,有時要忍一時之痛,謀萬世之利。
老臣當年征突厥,也曾為救一營將士,險些誤了全局。
是陛下提醒老臣:‘為將者,不可因小仁而失大義。’”
“謝衛國公教誨。”
“老臣不敢。”
李靖起身,“時候不早,殿下休息吧。明日老臣與殿下分頭入洛陽,老臣在明,殿下在暗。
有什么事,可到城南‘悅來客棧’找掌柜,那是百騎司的暗樁。”
“有勞衛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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