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海風鼓脹風帆、尖銳的船首劃開海水逐漸遠離軍港,那一片生養之土地漸行漸遠、終至化作一條橫亙于海天之間的一道線,李治凝立于船舷之處淚眼模糊,忽而雙膝一軟、長跪不起。
這片土地物華天寶、文明昌恒,更有他父母之陵寢所在,然而今日一別、山長水遠,怕是終生再無回歸之日。
甲板上,諸多侍衛、內侍、宮娥,亦是跪倒一片、神情凄惶。
唯有數位官員肅立一側,待到甲板上哭聲一片,這才有人上前走到李治身邊,伸出雙手攙扶,溫聲寬慰:“殿下不必傷懷,所謂好男兒志在四方,此番南下封邦建國,正是殿下大展宏圖之時,自當創建一番基業名垂千古,不負此生。”
李治到底非是常人,心性極為堅韌,更何況雖然被排斥出京、再無還朝之日,縱使前方一片迷茫,卻也掙脫樊籠、逃出生天。
很快收拾心情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淚,對扶起他的官員點點頭,擠出一絲笑容:“都說故土難離,本王雖然年紀不大尚無許多閱歷,今日卻也感受到這份倉惶迷茫。不過思齊啊,無需為本王擔心,本王固然長于深宮之中未經人間疾苦,但我可是太宗皇帝與文德皇后的兒子,虎父焉有犬子?”
他拍了拍豆盧欽望的肩膀,又笑著看向其余幾人:“本立、希美、文偉,此番能同我共赴藩國、強闖天南,足感盛情。咱們自當相互鼓勵,共創一番豐功偉績,他朝諸位回京之時亦能青云直上!”
王本立、劉t之、邢文偉這三位書院子弟齊齊一揖及地,恭聲道:“謹遵殿下諭令!定當輔佐殿下、開創偉業!”
李治甚感欣慰。
除去豆盧欽望之前擔任陛下的秘書令、早有官身之外,其余幾人皆是房俊為他挑選的書院子弟。在華亭鎮短短幾日交流,卻使得他深入了解幾人的才能,皆少年俊彥、一時之選,憑借自身之才華與書院子弟出身,假以時日定會在大唐官場上大放異彩。
此等俊彥愿意陪同他遠赴天南封邦建國,自然令他底氣十足。
回首處,大唐國土已經只剩一線,海鷗圍繞桅桿盤旋,船尾波浪泛著白沫,十余艘戰艦、商船組成的龐大船隊白帆鼓脹、劈波斬浪,駛向數萬里之外那一方陌生、荒涼、卻又滿是憧憬的島嶼。
一瞬間,心底涌起一股豪情壯志,將原本那些不甘、倉惶、不舍都驅散得七七八八。
海風清冷。
劍指天南!
……
來自東北方向的季風猛烈狂嘯,大海之上波濤翻滾,船隊風帆吃飽了風在海面之上迅疾馳騁,快逾奔馬、乘風破浪。
冬季海上濕冷,晉王妃與一眾妃嬪、才人都躲在船艙之內,遠離故土的彷徨,身處大海、四下無著的恐懼,使得這些女眷們終日凄惶、心情抑郁。
晉王妃之前還曾恨怨氣李承乾將世子“扣押”在長安,現在卻慶幸沒有將孩子帶在身邊。
唯有李治一掃離開大唐之時的黯然銷魂、難離不甘,所有壞心情似乎都被著呼嘯的海風吹得干干凈凈,整日里要么在甲板之上精神抖擻的與禁衛一并操練,要么在船艙里召集官員、心腹對著巨大的海圖侃侃而談,商量著如何在天南之島落腳、生存、發展。
未能承襲大統、登基為帝,李治心中有所不甘,但事已至此,陛下能夠放任他出海就藩已然是天大的寬容,自古以來奪嫡失敗者要么賜死、要么圈進,他能夠有此放逐海外的機會實屬難得,因此當那份不甘拋卻之后反倒很是興奮。
那仍被賜名為“晉國”的天南之島乃面積廣袤幾乎有大唐的一半,雖然根據房俊所大部分皆為沙漠、隔壁、原始森林等等荒涼曠野之地不宜居住,但僅只是沿海等處的平原也堪比大唐任意一道!
足矣任他施展抱負。
五日之后,船隊抵達琉求島東北端的一處港口。
李治穿著狐裘大氅、戴著貂帽站在船頭,震驚的看著越來越近、越來愈清晰的港口。
湛藍的海水鼓蕩涌動,沿著港口是一大片房舍,幾十上百艘戰艦、商船井然有序的進出港口,船帆遮蔽海面、繁華忙碌景象。
而在港口之后是地勢漸起的山巒,向著遠方無窮無盡的延展開去……
入港之時,甚至見到不少商船的甲板上忙碌著的皆是行裝怪異的,蠻夷、番人。
李治指著那繁華的港口:“此乃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