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破不了陣法,那就毀了這座爐!
“轟!轟!轟!”
三聲爆響,承重柱應聲而斷。整個窯爐開始傾斜,頂部大塊大塊的磚石砸落。
而在磚石落下之前,溫瀾看見江寒――那個正常的、站在原地低頭的江寒――突然抬起頭,看向她。
他笑了。
還是那個溫柔的、讓人心碎的笑容。
然后他抬起手,五指并攏,做了個斬的動作。
斬向哪里?
溫瀾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的心口。
那條連接她與江寒的命運線,此刻正被扭曲的時空拉扯得幾乎斷裂,線上布滿裂紋,藍光與紫光在其中激烈對抗。
江寒的手落下。
沒有聲音,沒有光效。
但溫瀾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斷了。
不是線斷了,是她與這個世界之間的某種聯系斷了。她突然聽不見落石的聲音,感覺不到地面的震動,甚至看不清周圍人的臉。
只有江寒。
江寒站在扭曲的時空中,三個身影開始緩緩重疊。重疊的過程中,他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
“他在……抹除自己。”林辰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用最后的力量,把自己從這片區域的因果中……剝離出去。這樣種子失去宿主,就會……”
就會熄滅。
像沒有燈油的燈。
溫瀾想喊,想沖過去,想抓住他。
但她動不了。江寒那個斬的動作,不僅斬斷了命運線,也斬斷了她對身體的控制權。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江寒的身影越來越淡,看著那顆種子的紫光越來越暗。
最后時刻,江寒的嘴唇動了動。
他說了兩個字。
“保重。”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死亡,是從未存在過的消失。
窯爐里沒有他的身影,地上沒有他的血跡,空氣中沒有他的氣息。就連溫瀾腦海中那些關于他的記憶――從臨崖觀的初遇,到碼頭上的冷酷,到剛才那個絕望的眼神――都在迅速褪色、模糊。
不要……
溫瀾在心里嘶喊。
不要拿走他……
至少……至少讓我記得……
也許是聽到了她的祈求,也許是江寒的剝離并不徹底。在最后一縷意識消散前,溫瀾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被塞進了她的記憶深處。
不是畫面,不是聲音。
是一種感覺。
春日桃花落在肩頭的重量。
夏日海風吹過臉頰的溫度。
秋日碼頭魚腥混雜汗水的味道。
冬日他轉身離去時,背影里藏著的顫抖。
這些感覺被壓縮成一顆堅硬的、微小的核,沉入她意識的最底層,上面覆蓋著厚厚的遺忘之塵。
然后,黑暗吞沒了一切。
溫瀾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馬車上。
馬車在行駛,顛簸得厲害。她撐起身,掀開車簾,看見外面是熟悉的望海城街道。夕陽西下,將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街邊小販在收攤,孩童在追逐嬉戲。
一切如常。
仿佛西郊廢窯里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小姐,您醒了!”周雄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如釋重負,“您昏迷了整整一天,可把老爺急壞了。”
“一天……”溫瀾喃喃,按著發痛的太陽穴,“我們……怎么回來的?”
“是李公子和林少俠把您送回來的。”周雄說,“他們說您在西郊受了驚嚇,暈過去了。具體發生了什么,他們沒說。”
李乘風。林辰。
這兩個名字勾起了些許記憶碎片。溫瀾隱約記得,在西郊,好像確實有這么兩個人。一個總在微笑,一個右眼奇異。
還有……
還有誰?
她總覺得,應該還有一個人。一個穿著灰色布衣,背影挺直,眼神很冷的人。
是誰呢?
“對了,小姐。”周雄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阿木那孩子,被救出來了。雖然受了些驚嚇,但性命無礙。已經送回他父母那兒了。”
阿木。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閘門。
溫瀾的腦海里,突然涌出大量破碎的畫面――
染血的宣紙。歪扭的“木”字。亂石崗上冰冷的尸體。那個叫阿石的少年,到死都攥著她送的字帖。
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阿石……”她低聲說,“他……”
“阿石那孩子……”周雄的聲音低沉下去,“已經安葬在墓園西側了。按您的吩咐,看得見海和碼頭。”
溫瀾閉上眼睛,任淚水流淌。
她記得阿石。記得他的憨笑,他的善良,他想要保護弟弟和她的決心。
可為什么……為什么想起這些時,心里某個地方,空落落的?
好像應該還有一個人,和她一起記得這些。
好像應該還有一個人,和她一樣,在為阿石的死而痛苦。
那個人……是誰?
馬車駛入溫府。父親溫明遠早已等在門口,見她下車,急忙迎上來“瀾兒!你怎么樣?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爹。”溫瀾勉強笑笑,“只是有些累。”
“那就好,那就好。”溫明遠扶著她往里走,“李公子和林少俠在花廳等你,說有事要談。你若是太累,我就讓他們改日――”
“不。”溫瀾停下腳步,“我現在就去見他們。”
她需要答案。
關于西郊發生了什么,關于阿石為什么會死,關于……她心里那個空洞,到底是因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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