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光炸裂的瞬間,時間似乎被拉長了。
溫瀾看見江寒手中的滄海淚碎成無數光點,那些光點沒有四散飛濺,而是懸浮在空中,像夏日河畔的螢火,又像冬夜凝結的冰晶。
每一顆光點里,都映著破碎的畫面――她看見另一個自己穿著大紅嫁衣,看見江寒笑著為她描眉,看見喜燭搖晃,看見……血。
大量的血。
然后所有的光點同時向內收縮,坍縮成一個極小的、幽藍色的點。那個點懸在江寒心口前三寸的位置,發出低沉如心跳的嗡鳴。
嗡――
聲音穿過耳膜,直抵靈魂深處。
溫瀾感覺腦海中那些涌入的記憶碎片突然安靜了。
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種力量整理、歸類、封存。就像暴風雨過后,狼藉的街道被無形的手一一拾起,放回原處。
她與江寒之間那條發光的命運線,此刻正劇烈震顫。線身上浮現出細密的裂紋,裂紋處溢出藍光,那些光正順著線,反向流向溫瀾心口。
“不……”溫瀾本能地伸手想抓住那條線,指尖卻穿透而過,“江寒,你在做什么?!”
江寒沒有回答。他保持著掌心拍向心口的姿勢,整個人像是凝固的雕塑。
只有眼睛還睜著,瞳孔深處倒映著那顆幽藍色的點,以及點后云冥那張逐漸扭曲的臉。
“你……”云冥的灰眸第一次出現了劇烈波動,不是憤怒,是某種近乎狂喜的震顫,“你在激活它!你在用血脈徹底激活滄海淚的本源!江寒,你比你母親還要瘋狂!”
他猛地張開雙臂,腳下陣圖的血光驟然暴漲。那些原本連接在阿木等五人頭頂的灰線,此刻像活過來的毒蛇,瘋狂地撲向那顆幽藍色的點。
“來!都來!”云冥的聲音里透著癲狂,“這些祭品的命線,加上你江家的血脈,加上滄海淚的本源――足夠了!足夠打開那道門了!”
五條灰線撞入藍點。
沒有聲音。
但溫瀾看見,藍點的顏色開始變化。幽藍中滲入血色,血色又暈開灰暗。三種顏色旋轉、糾纏、互相吞噬,最終變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紫色。
那顆點開始膨脹。
一寸,兩寸,三寸。
膨脹到拳頭大小時,它表面的顏色突然穩定下來――那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紫,內部有無數細絲在游動,像某種活物的胚胎。
“命運之種……”云冥喃喃,伸出顫抖的手,“終于……我終于……”
他話音未落,窯爐外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轟――!!!”
整個窯爐劇烈搖晃,頂部的磚石簌簌落下。一道裂縫從入口處向上蔓延,刺眼的天光從裂縫中灌入,照亮了飛舞的塵埃。
煙塵中,兩個人影踏步而入。
李乘風右手平伸,掌心前方懸浮著三枚旋轉的青色風刃。風刃邊緣的空氣扭曲模糊,顯然凝聚了恐怖的靈力。
林辰站在他身側,右眼熠熠生輝。那只猩紅的邪瞳正冷冷地注視著云冥,瞳仁深處有血色流轉,每流轉一圈,云冥腳下的陣圖血光就黯淡一分。
“打擾了。”李乘風微笑,語氣輕松得像在茶館打招呼,“看各位玩得挺熱鬧,我們也來湊個局。”
云冥猛地轉頭,灰眸中兇光狂閃“你們――”
他話沒說完,林辰的邪瞳突然紅光大盛。
“破。”
一個音節,輕得像嘆息。
云冥腳下的陣圖中心,那條最粗的血線突然斷裂。
不是被斬斷,而是像經歷了千萬年風化般,寸寸化為飛灰。
血線斷裂的瞬間,連接阿木等五人頭頂的灰線同時震顫,顏色迅速褪去,變回原本透明的命運線原色。
“噗!”云冥噴出一口黑血,踉蹌后退,“不可能……你怎么能直接攻擊命線……”
“我不能。”林辰的右眼緩緩閉合,又緩緩睜開,“但我能看見能量節點。你的陣法,核心是那條血線。血線不是命線,是靈氣與怨念的混合體――這東西,邪瞳正好擅長處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溫瀾看見,林辰握住劍柄上的手在微微發抖。顯然剛才那一擊,消耗極大。
而就在這短暫的混亂中,江寒動了。
那顆膨脹到拳頭大小的命運之種,此刻正懸浮在他與云冥之間。江寒突然向前邁出一步,右手五指張開,直接抓向那顆種子。
“江寒!”溫瀾尖叫。
“你找死!”云冥也同時怒吼,灰眸中射出兩道實質般的灰光,直刺江寒后心。
一切都在電光石火間發生。
江寒的手抓住了種子。
灰光擊中了他的后背。
李乘風的風刃斬向云冥的脖頸。
林辰的劍刺向那顆種子與江寒手掌的連接處。
溫瀾什么也沒想,她只是本能地撲了過去,擋在江寒身后――
然后,世界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的聲音都被吞噬了。
溫瀾看見灰光撞上自己的后背,卻沒有痛感,只有一股冰冷的觸感,像冬日把手伸進雪堆。
她看見李乘風的風刃停在云冥咽喉前三寸,再也無法前進分毫。她看見林辰的劍尖抵在種子上,劍身震顫,卻刺不進去。
她看見江寒轉過頭,看向她。
那個眼神,溫瀾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驚訝,不是感動,甚至不是痛苦。那是……絕望。最深的、最徹底的絕望。
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三夜的人,終于看見綠洲,卻發現那只是海市蜃樓。
“你……”江寒的嘴唇翕動,沒有聲音,但溫瀾讀懂了,“為什么要過來……”
為什么?
溫瀾也不知道。她只是,不想再看見他受傷。不想再看見他獨自一人,擋在所有危險前面。
她張嘴想說話,卻發現連這個最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她的身體、她的聲音、她的思維,一切都被凍結在這片詭異的寂靜里。
唯一還在動的,是那顆種子。
被江寒抓在手中的命運之種,此刻正發出越來越強的紫光。紫光所及之處,空間開始扭曲。
不是破碎,是更怪異的景象――溫瀾看見離自己最近的一塊落石,突然分裂成兩塊,一塊繼續下落,一塊卻向上飄起。她看見云冥臉上的表情,一半是狂怒,一半卻是詭異的平靜。她看見李乘風的風刃,刃尖指向三個不同的方向。
然后她看見江寒。
江寒的身體,在分裂。
不是血肉的分裂,是存在的分裂。一個江寒保持著抓握種子的姿勢,另一個江寒卻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第三個江寒,正緩緩轉頭看向窯爐頂部的破洞。
三個江寒,同時存在。
“時間……錯亂了。”林辰的聲音突然響起,艱難地,像從水底傳來,“這顆種子……在扭曲局部的……時間流……”
他的邪瞳再次睜開,猩紅的光芒勉強在扭曲的時空中撐開一小片穩定區域。
“江寒!”林辰吼道,“放開它!你在被它同化!”
江寒――那個抓握種子的江寒――緩慢地轉過頭。他的眼睛已經變成了和種子一樣的暗紫色,瞳孔深處有無數細絲游動。
“放不開。”他開口,聲音重疊著三個回音,“它已經……連接了我的命線。放手,它會爆炸,這片區域……所有人都會死。”
“那就一起死!”云冥突然狂笑,他的身體也在分裂,但分裂出的兩個云冥動作一致,都在瘋狂地向陣法注入靈氣,“反正打開了門,我的任務就完成了!天機閣……會記住我的犧牲!”
“瘋子。”李乘風咬牙,三枚風刃突然調轉方向,不是斬向云冥,而是斬向窯爐的承重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