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陷阱,表面是針對溫瀾,實則是針對他。他們要逼他在“暴露在乎”和“眼睜睜看她涉險”之間做選擇。
無論選哪個,都是輸。
除非……
江寒緩緩站起身,擦掉嘴角的血。他從懷里取出滄海淚。
藍玉墜子在昏暗的觀內發出柔和的光,內部仿佛有星河流轉。母親的聲音跨越時空再次響起
“寒兒,如果有一天……守不住了,就毀掉它。連玉墜帶你的命,一起毀掉。錨點破碎,這片區域的命運線會暫時陷入混沌,但……至少不會落入惡人之手。”
他握緊玉墜,冰冷的玉石硌著掌心的傷口。
“還不是時候。”他低聲說,“在毀掉之前……至少要把線,徹底斬干凈。”
怎么斬?
讓她恨他。恨到骨子里。恨到就算他死在她面前,她也不會流一滴淚。
然后,在天機閣面前,演最后一出戲――一場江寒為奪寶,不惜犧牲溫瀾的戲。坐實他的無情,坐實他們之間毫無瓜葛。
這樣,等他死后,她就能徹底安全。
命運不會再去糾纏一個恨著他的人。
江寒將斷掉的木劍碎片收進懷里,整理好衣袍,推開觀門。
海風撲面而來,帶著遠方西郊傳來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細微震顫――那是命運紡錘被外力撥動的余波。
天機閣已經開始動作了。
他邁步下山,背影挺直,腳步決絕。
每一步,都在走向自己設計的刑場。
百曉閣密室。
陳墨攤開一張泛黃的皮卷,上面不是地圖,而是某種抽象的圖案――無數線條交織成網,網上有節點閃爍,有些節點明亮,有些黯淡,有些……是血紅色的。
“這是江家秘傳的命線圖殘卷。”陳墨聲音壓得很低,“我花了三年時間,從黑市一點一點湊出來的。不全,但足夠看出端倪。”
李乘風俯身細看。他的手指順著一條明亮的線滑動,線的一端連接著標注望海城的節點,另一端……消失在皮卷邊緣。
“這條線代表什么?”
“區域命運的主軸之一。”陳墨指著線上幾個細小的分叉,“看這里,三百年前有一次分叉,對應歷史記載的海皇之亂;這里,八十年前,對應大饑荒。每一次分叉,都是命運的重大轉折。”
林辰的右眼微微發熱。在他的邪瞳視野里,這張皮卷散發出奇特的波動――不是能量,而是某種更抽象的信息流。他順著李乘風手指的方向看去,忽然瞳孔收縮。
“這條紅線。”他指著一條從望海城節點延伸出去,但中途突兀斷裂,斷口處焦黑卷曲的線,“它曾經連接到哪里?”
陳墨臉色凝重“我不知道。這張殘卷上,這條線是斷的。但根據江家一些零散筆記的暗示……這可能是一條被強行斬斷的個人命運線。而且斬斷的時間,不會太久遠。”
“個人命運線能被斬斷?”李乘風挑眉。
“理論上不能。命運紡錘編織的線,一旦生成,只會延伸、分叉、纏繞,但不會徹底消失――除非這個人死了。”陳墨頓了頓,“但江家守護的錨點,有某種特殊權限。配合滄海淚,也許能做到……轉移命運。”
“轉移?”林辰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把一條線的因果,轉移到另一條相近的線上。比如……”陳墨猶豫了一下。
房間里安靜下來。
李乘風緩緩直起身,看向西郊方向。
“所以天機閣要的,可能就是這種轉移的能力。或者更進一步――篡改。把對自己不利的線改掉,把想要的線接上。”
“而江寒。”林辰接話,右眼紅光流轉,“他在阻止這件事。用他自己的方式。”
邪瞳的感知延伸到極限。西郊方向傳來的波動越來越清晰。
在那片擾動中,林辰捕捉到了一絲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冰冷,凝固,近乎永恒。
像寒雪的永恒冰封,但又不完全一樣。寒雪的冰封是靜止,是時間的暫停。而西郊那邊的氣息,是紊亂,是時間的線被扯亂、打結、強行拼接。
“那里有東西。”林辰說,聲音低沉,“和因果有關的東西。如果我能理解它的原理……”
也許,就能找到解開永恒冰封的方法。不是暴力破解,而是從更高層面去破解。
李乘風看懂了林辰眼中的光芒。他拍了拍林辰的肩膀。
“那就去。但記住,命運這種東西,碰了就要付出代價。江寒的樣子,你也看見了。”
那個劍客眼里的死寂,不是偽裝,是真正經歷過無數次失去后的荒蕪。
“我知道。”林辰點頭,“但我別無選擇。”
寒雪在冰封中等他。
“那就走吧。”李乘風卷起皮卷,“溫家小姐應該已經出發了。我們去偶遇,順便看看,天機閣到底擺了個什么局。
西郊廢窯,第三號窯爐。
云冥站在陣圖中央,腳下的朱砂線條正在微微發光。
他的灰眸此刻完全變成了銀白色,瞳孔深處,倒映著常人看不見的景象
窯爐里捆綁著的五個人,每個人頭頂都延伸出一條細線。四條黯淡,一條……稍微明亮些,連接著那個叫阿木的少年。
而在窯爐外,更遠的荒草叢中,兩條線正在快速接近。
一條線明亮、溫暖,帶著少女特有的柔韌――溫瀾。
另一條線……云冥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是一條極其怪異的線。它本該是明亮的,甚至應該是這片區域最明亮的線之一。但此刻,這條線呈現出一種自我撕裂的狀態。
它在主動斷裂。
“真是……驚人的意志。”云冥低聲自語,“為了斬斷因果,不惜自毀命線。這人是誰?江寒嗎?”
不管他是誰,因阿木而來,因溫瀾而來,這些就足夠了,來者正是他們天空城要找的人。
自毀的命線是最脆弱的。就像一棵樹,自己從內部腐朽時,外力輕輕一推,就會倒下。
他要做的,就是用溫瀾的命,逼他交出滄海淚,交出錨點的控制權。
陣圖的光芒越來越盛。
阿木呻吟了一聲,醒了過來。他看見周圍詭異的景象,看見腳下發光的線條,嚇得渾身發抖“放、放我走……我哥哥……”
“你哥哥死了。”云冥平淡地說,“因為你太弱小,保護不了他。現在,你要不要變強?強到再也不會失去重要的人?”
阿木愣住。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給你力量。”云冥的灰眸注視著他,“代價是,成為陣法的一部分。很公平,不是嗎?”
少年眼中閃過掙扎、恐懼,最后……是一絲扭曲的渴望。
云冥笑了。
看,命運就是這么容易擺布。給予一點虛假的希望,就能讓人心甘情愿走進陷阱。
他抬頭,透過窯頂的破洞,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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