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黑影似乎轉向林辰的方向,“林客卿身負異瞳,氣息獨特,想必對這類精純陰寒之力亦有需求。與我合作,月圓之夜,待我徹底鑿開通道,其中機緣,自可分潤。總好過……被那婦人以虛無縹緲的國策,困鎖于此,不得寸進。”
林辰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那些仍在艱難收集寒氣、形容狼狽的黑衣手下,緩緩開口:“陛下似乎對此舉……頗有顧忌。她及可能引發不測之禍。”
“禍?”冥劫發出一聲短促的、仿佛冰碴碰撞般的嗤笑,“力量本身并無善惡,禍福只取決于掌控者的能力與器量。霜月寒自己無力掌控,便視之為禍,不過是弱者怯懦的托詞。林客卿,你是愿意與強者并肩,分享力量,還是甘受弱者掣肘,空手而歸?”
很直接的拉攏,也很符合冥劫展現出的、純粹基于力量與利益的思維方式。他對“月氏”、“災厄”一無所知,或者說,即便知道,在他眼中那也不過是“力量伴生的些許雜質”或“失敗者留下的殘響”,無足輕重。
林辰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看向那幽藍的冰壁,以及冰壁上那道不斷滲出寒氣的孔洞。
“此事,容林某再思量一二。”他最終說道,語氣平淡,“畢竟,陛下才是極夜之主。”
冥劫的黑影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回答并不意外,也談不上失望。“明智之人,總需權衡。我這邊的大門,隨時為客卿敞開。只是……”他的聲音壓低了一絲,帶著若有若無的警告,“月圓之機,轉瞬即逝。過時不候。”
林辰微微頷首,不再多,轉身沿著來時的甬道離開。
次日清晨,林辰尚未調息完畢,霜月寒的傳召便到了。
這次不是在霜華殿,而是在更加私密、守衛更加森嚴的冰心殿。殿內空無一人,只有霜月寒獨自站在一幅巨大的、描繪著極夜冰原風光的壁畫前。
她背對著殿門,身姿挺直,但林辰敏銳地感知到,她周身流轉的冰之靈力,比往日紊亂數倍,仿佛一座內部正在劇烈沖突的冰山。
“林客卿,昨夜休息得可好?”霜月寒沒有轉身,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尚可。”林辰答道。
“尚可?”霜月寒倏然轉身,冰藍色的眼眸中寒光爆射,死死鎖住林辰,“那影淵殿側的動靜,想必也未曾擾到客卿清夢了?”
來了。林辰心知無法隱瞞,坦然道:“冥劫先生邀林某一觀鑿冰之法,盛情難卻。”
“觀?只是觀嗎?”霜月寒上前一步,磅礴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冰潮般席卷整個大殿,殿內溫度驟降,墻壁和地面上瞬間凝結出厚厚的白霜。“你可知他在做什么?他是在挖開一座埋著無數亡魂和詛咒的墳墓!是在驚醒一頭被封印了百年的、只剩瘋狂與怨恨的怪物!”
她的情緒罕見地失控了,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除了憤怒,更有一絲深藏的、幾乎無法掩飾的恐懼與……痛楚。
林辰捕捉到了這絲痛楚。他迎著霜月寒幾乎要將他凍結的目光,沒有退縮,反而向前微微傾身,用最平靜的語氣,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
“陛下所指的亡魂、詛咒、怪物……可是與十年前,在此地近乎徹底消失的月氏一族有關?”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霜月寒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比周圍的寒冰更加蒼白。她周身狂暴的靈力驟然一滯,隨即失控般轟然爆發!
“你――!”
她面前的冰玉桌案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連帶著地面都被炸開一個深坑,冰冷的碎石飛濺。
她死死盯著林辰,那雙冰藍色的眸子里,翻涌著滔天的殺意、刻骨的仇恨,以及被觸及最深處傷疤的劇痛。
那絕不是一個君主聽到前朝秘辛時應有的反應,那是一個幸存者,一個背負著全族血仇的遺孤,被突然揭開傷疤時的本能爆發。
但這失控僅僅維持了一瞬。
霜月寒猛地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發白。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眸中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更加深沉的冰冷與威嚴,只是那冰冷之下,裂痕宛然。
“……你從何處聽來這個名字?”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偶然得知。”林辰沒有提及獨眼獵人,只是平靜地陳述,“一些陳年舊事的碎片,拼湊起來,指向了某個被刻意抹去的部族,和一場驚人的慘劇。而陛下對冰淵、對凌氏的態度,讓這些碎片有了合理的解釋。”
霜月寒沉默了很久。大殿內只剩下她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無處不在的、幾乎要凝滯的寒意。
最終,她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轉過身,再次面向那幅冰原壁畫,只留給林辰一個冰冷而孤絕的背影。
“陳年舊事,不提也罷。”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之前更加空洞,更加遙遠,“林客卿只需記住,冥劫所為,是在玩火自焚,更會拖累整個極夜,乃至東北州生靈。冰淵之下封存的,絕非他臆想中的寶藏那么簡單。”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與一絲懇求。
“你留在極夜,是為了你所需之物。冥劫若一意孤行,引來災變,所有人的圖謀,都將化為泡影。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林某明白了。”林辰躬身一禮,“多謝陛下提點。”
霜月寒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林辰退出冰心殿,重新踏入永冬城終年不息的寒風與細雪中。
他抬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云層,看到了那輪在白天也隱隱存在的、越來越清晰的月亮輪廓。
月圓之夜,還有不到兩月。
現在,他知道了霜月寒的底線與恐懼,也看清了冥劫的意圖與手段。
他成了唯一一個知曉全部棋盤和棋手秘密的旁觀者。
也是時候,該想想自己該如何落子了。
雪羽那邊,計劃也在推進。
風暴正在加速匯聚。
而他,需要在這風暴眼中,找到那條唯一能通往寒雪身邊的路。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