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冬城的風雪似乎永無止境。
林辰回到客院,沒有點燈,在冰晶樹下的黑暗中盤膝坐下。獨眼獵人顫抖的聲音、那些沾染著暗藍冰屑的細節、檔案館泛黃書頁上語焉不詳的記錄、霜月寒瞬間僵硬的指尖、冥劫手下黑袍上同色的冰晶……所有碎片在他腦中飛速旋轉,碰撞,拼接。
先王凌梟……陣眼冰晶……月氏與凌氏近乎全滅……
霜月寒對凌姓那近乎本能的厭惡,她對冰淵秘境異常的緊張,她那個明顯帶著月字痕跡的名字……
邏輯的鏈條在黑暗中逐漸顯形,冰冷而沉重。
這個所謂凌氏兄妹的繼母,這個拋棄月姓的極夜女皇,她所做的這一切不是為了什么東北州大權。
而是向凌氏,向那個偷走陣眼冰晶、導致兩族俱滅的先王凌梟留下的血脈――凌春念、凌秋意――復仇。
冥劫呢?
林辰回想起與冥劫有限的幾次接觸。那個來自煉獄城的死神,眼神里只有對力量的渴望和冰冷的計算。他收購冰髓,派人探查,所有的行動都指向一個明確的目標:獲取冰淵秘境中的力量或寶物。
他對這片大陸上發生的舊事毫無興趣,他眼中只有那道封印,以及封印后面的東西。
一個要為血親復仇、處理歷史遺留災禍的復仇者。
一個單純覬覦力量、不惜暴力破壞的掠奪者。
而自己,夾在中間,想要的是解開永恒冰封的一線可能。
目標交錯,互有重合,更充滿致命的沖突。
就在這時,他懷中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陰冷的波動。不是璃的傳信,是另一種更直接、更不容拒絕的接觸。
林辰伸手入懷,指尖觸到一枚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色玉簡。玉簡冰涼刺骨,表面流淌著暗紅色的、如同凝結血痕般的紋路。
他將神識探入。
“今夜子時,影淵殿側,可觀鑿冰之實。林客卿若有興趣,可憑此簡入內一觀。――冥劫”
簡意賅,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展示的意味。
林辰捏著玉簡,指腹摩挲著那些詭異的紋路。
去,還是不去?
風險顯而易見。這可能是陷阱,是冥劫進一步試探甚至控制他的手段。
但不去,他永遠只能在外圍猜測。他需要知道冥劫到底做到了哪一步。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判斷,在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合作者之間,自己該如何落子。
他收起玉簡,閉目調息。
子時,他自會赴約。
子時的永冬城,萬籟俱寂,唯有風雪呼嘯。
林辰依照玉簡指示,來到影淵殿西北角一處不起眼的偏門。兩名氣息陰冷、眼神空洞的黑衣守衛如同雕塑般立在門側,見到他手中的玉簡,無聲地讓開道路,推開一道沉重的、覆蓋著冰霜的鐵門。
門后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甬道,兩側墻壁是粗糙開鑿的黑色巖石,鑲嵌著散發幽藍光芒的冰晶,勉強照亮前路。寒氣比外面濃郁數倍,且帶著一股刺鼻的、混合了硫磺與某種金屬燃燒后的焦糊味。
甬道盡頭,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人工挖掘出的地下冰窟,約有百丈見方。窟頂垂下無數尖銳的冰棱,地面中央卻布置著一個復雜而邪異的陣法。
陣法的線條以暗紅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材料繪制,節點處鑲嵌著大小不一的冰髓――正是酒館獵人口中那種邪性的地底產物。而在陣法外圍,堆放著數十塊散發著熾熱紅光的炎晶,與整個冰窟的環境格格不入。
陣法中央,對準的是冰窟深處一面巨大的、泛著幽藍光澤的冰壁。冰壁并非渾然一體,上面布滿了細微的、蛛網般的裂痕,最深的一道裂痕中心,有一個碗口大小的、不斷蠕動的漆黑孔洞,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氣正從孔洞中逸散出來,又被陣法力量引導,注入周圍幾個懸浮的、刻滿符文的金屬容器中。
冥劫那團比周圍陰影更濃郁、不斷扭曲變幻的人形黑影――懸浮在陣法上方。他手中握著一柄由純粹黑暗能量凝聚而成的長錐,正一下下,緩慢而穩定地鑿擊著那個漆黑的孔洞。
每鑿擊一次,孔洞便擴大一絲,逸散的寒氣便濃郁一分,整個冰窟也隨之劇烈震顫,頂部的冰棱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數十名黑衣人手握特制的、銘刻著吸靈陣法的法杖,緊張地將逸散的寒氣導入容器。
他們的動作熟練卻僵硬,臉上戴著厚厚的水晶面罩,但裸露的皮膚依然能看到凍傷的青紫痕跡。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恐懼、痛苦的氣氛。
林辰站在入口處的陰影里,冷眼旁觀。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些冰髓上。邪瞳傳來細微的悸動,那些冰髓中封存的,不僅僅是極寒能量,還有一絲絲極其微弱的、混亂而痛苦的意念殘留。
那是死者不甘的怨念,被極寒永恒地封存在礦物深處。冥劫和他的手下對此毫無所覺。
然后,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孔洞深處。邪瞳的感應更加清晰――冰壁后面,連接著一個龐大、混亂、充滿絕望與怨恨的意念集合體。
那不是有意識的生物,更像是無數慘死者最后的精神碎片,在極寒與封印的扭曲下形成的意念泥沼。冥劫的暴力鑿擊,正在不斷刺激、攪動這片泥沼,并將其中溢出的、混雜著怨念的極寒能量粗暴地抽取出來。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行為。就像一個不懂醫術的人,用蠻力切開化膿的傷口,只為了擠出一點膿血,卻不顧可能引發的全身感染和潰爛。
“看到了嗎?”
冥劫的聲音直接在林辰腦海中響起,那黑影不知何時已停止了鑿擊,飄到了他身側不遠處。孔洞中逸散的寒氣暫時減弱,冰窟的震顫也平息下來。
“再堅固的封印,也抵不過持續而精準的力量侵蝕。”冥劫的聲音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聽不出情緒,只有絕對的理性與自信,“冰淵之下,封存著這世間最精純的太陰玄煞之力,對于修煉功法,乃是無上至寶。霜月寒那個婦人,空守寶山,卻只知畏懼其威,何其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