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月娘親自去檢查了門窗,確保安全無虞。
越云、馬忠等人則肅立在門外廊下,與親衛們一同警戒。
眾人都了解李徹的脾氣,親眼看到西北軍這樣的樣子,沒有動作才怪呢。
今晚怕是一夜難眠了。
李徹在書案后坐下,略一沉吟,便落筆如飛。
他書寫速度極快,三封滿是怒意的信,很快就出現在桌案上。
第一封發往帝都,收信人自然是燕王李霖和閣臣們。
李徹沒有贅述西北所見之慘狀,那樣太慢,也太感性。
他直接列出了自己需要的東西:
御寒冬衣五萬套、治療凍瘡的常用藥材、制式刀槍矛、弓弩、箭簇、火槍火炮......
以及最重要的一筆專款,用于就地采購急缺物資和安置傷殘老卒。
他要求內閣立即協調戶部、兵部,所有物資以最高優先級籌措,不得以任何理由克扣縮水。
并點了王三春的將負責押運,沿途州縣必須無條件提供便利。
款項則直接從內帑中劃撥,采買過后直接運抵西北。
信的末尾,他寫道:
西北糜爛非一日之寒,乃蠹蟲叢生、啃噬國本所致。
朕已見膿瘡,甚惡。
然剜瘡療毒,需待肌體稍復。
今之急,在補氣血,固根本。
中樞諸卿,當體朕意,速辦!
勿以常理論,勿為浮擾。
朕歸京之日,必與此間蠹蟲,逐一清算!
第二封則發往蜀地。
收信人則是晉王。
他要求蜀地立即從新編的軍隊中,遴選年紀在二十至三十歲之間的精兵,暫定員額一萬人。
由俞大亮統帶,攜帶蜀中富余的糧食、鹽巴、布匹作為行軍資糧,即刻啟程。
第三封發往秦省。
此信最為微妙,也最見心思。
秦省是通往西北的補給基地,更是許多損耗發生的源頭區域。
李徹沒有興師問罪,反而以相對平和的口吻起筆。
他要求秦省立即打各地官倉,按照他隨信附上的清單調撥糧食、草料。
由當地官府組織民夫車隊,直接運往隴右邊境幾個接收軍鎮。
同時,由秦省藩庫先行墊支一筆款項,用于在關中采購部分冬衣、鐵料。
李徹承諾,所有調撥的物資,都將由戶部在三個月內,按照高于市價一成的價格全額結算,絕不拖欠。
若有州縣辦理得力,主官及經辦吏員另有敘功嘉獎。
李徹不是沒對秦地的情況有所懷疑,但當務之急還是立刻籌措軍糧。
手中有糧食,自己才有安撫士兵的底氣。
不然光憑自己一張嘴,便能把西北軍這二十多年的怨氣打發了?
做夢呢!
三封信寫完,窗外天色已泛起一絲灰白。
李徹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指尖冰涼。
炭盆里的火弱了些,秋白悄無聲息地添上新炭。
“讓錦衣衛分路送出,沿途換馬不換人。”李徹將三封密信分別裝入防水油布袋,用火漆封口,遞給一旁的秋白。
“喏!”秋白雙手接過,轉身快步離去安排。
書房內重歸寂靜。
李徹靠進椅背,閉上眼,腦海中卻依舊浮現著今晚看見的情景。
他實在是沒辦法責怪馬靖。
馬靖身處其位,面臨的是雙重困境:外有吐蕃壓力,內有士兵衰老、補給被層層盤剝。
他身為邊帥,手握十萬重兵,卻不過是皇帝的嫡系。
若他真有半點不臣之心,完全可以暗中煽動部下對朝廷的不滿,將所有責任都推到朝廷頭上。
如此一來,很容易就能將西北軍十萬人心,從對朝廷的效忠,轉變為對他馬靖個人的依附。
在邊關這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形成割據的民意基礎并不難。
屆時,他進可以擁兵自重,向朝廷索要更多權柄錢糧;退可以割據一方,待價而沽。
但是,馬靖沒有。
他選擇了最險的一條路:冒著被猜忌的風險,將自己請到這片瘡痍之地,將最不堪的真相,赤裸裸地攤開在自己面前。
“馬靖是個純臣。”李徹在心中默默道。
或許有些守舊,但于國于君于邊事,皆是問心無愧。
這樣的人或許在官場上走不遠,卻是鎮守國門的最佳人選。
疲累如潮水般涌上,但李徹知道這只是開始。
“贏布,朕小憩一個時辰,天亮后喚馬靖他們來。”李徹睜開眼,“該商量商量,怎么給這西北軍換新血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