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向前走,又陸續問了幾處哨兵。
情況大同小異。
最年輕的一個自稱三十一歲,戍邊也已九年。
三十多歲,放在奉軍之中那是絕對的老資格,很可能是罪徒營出身的老兵。
可在西北軍中,已經是年紀最小的兵了。
李徹走到一處城墻拐角,這里視野開闊,可以望見城外漆黑一片的荒野。
夜風凜冽,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李徹扶著冰冷的垛口,沉默了許久。
糧倉的拮據,軍械的陳舊,兵員的嚴重老化......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心頭。
他轉過身去,身后火光跳動,映照著馬靖沉郁的臉龐。
“朕自認從未短缺過西北的糧餉軍械,每年戶部、兵部的撥付,朕雖不能筆筆過目,但也大致心中有數。”
“這西北的局面,不該是今日朕所見之景象。”
“那些糧食、軍械,和本該用來招募新卒的餉銀......都到哪里去了?”
馬靖身體微微一顫,臉上閃過掙扎之色。
最終,他避開了皇帝的目光,垂下眼簾:“陛下,此事牽扯甚廣。”
“那就從頭說來。”李徹輕聲道,“西北將士已經等了這么多年,今夜就要把它說清楚。”
馬靖見皇帝如此決絕,也是咬牙道:“糧秣自關中起運,經涇、原、渭、秦諸州,方至隴右。”
“而軍械自河東解送,路途更遙,銀錢雖由戶部劃撥,但也要經過各省。”
“這每一處關節,每一層經手......”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李徹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
層層克扣!
雁過拔毛!
他不是不知道大慶官僚體系的積弊,但他是沒想到,情況會嚴重到如此地步!
一支肩負大慶西線安危的軍隊,糧倉僅存三月之糧,武庫盡是陳舊兵甲,城頭遍布白發老卒!
這已經不是克扣了。
這是蛀空邊關,這是在動搖國本!
“都有誰?”李徹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他們怎敢如此?!”
馬靖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血絲:“陛下,臣并非全然不知,但邊將插手地方錢糧事務乃是犯忌。”
“臣也曾多次行文催促,然回復皆是路途損耗、調度不易......他們互相推諉,臣難有實據。”
“且......”他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且有些關節牽涉朝中,臣怕打草驚蛇,反斷了本就稀薄的供給。”
事實上,如果皇帝沒有親自來,馬靖甚至會懷疑是皇帝親自下的命令,是在針對他們西北軍。
但馬靖曾經見過一次李徹,那次見面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馬靖不相信,那位英明的帝王會走出此等事情來。
李徹緩緩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住胸膛里翻騰的怒焰。
他知道馬靖的顧慮。
邊將在沒有確鑿鐵證的情況下,去舉報朝廷內部,風險極大。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馬靖要這種方式請他來。
他需要讓李徹親自看到現實,也只有李徹才擁有徹查整頓的能力。
“好,很好。”李徹忽然笑了,“朕聽明白了。”
他不再看馬靖,轉而望向城外無邊的黑暗,仿佛要看穿黑暗中隱藏的一切魑魅魍魎。
“馬靖,之前的事情暫且不提,你這些年的顧慮,朕今日替你掃平。”
“從現在起,你給朕做兩件事!”
“第一,把你所知道的所有環節,密奏于朕,不要怕牽連,天塌下來有朕頂著。”
“第二,西北軍的新血,朕給你。”
“明日,朕會與你詳議新的兵役、屯墾、輪戍之法,至于被克扣的錢糧軍械......”
“朕會讓他們連本帶利給朕吐出來,西北軍過去幾年缺多少,朕讓他們加倍補回來,一分一厘也休想少!”
雖然話這么說,但李徹也知道,這很難做到了。
這種貪墨不是從自己繼位后開始的,而是慶帝時期就有的了。
自己繼位后肅清朝野,其中的罪魁禍首很可能已經被處決了。
但,無論如何自己都要展現出態度,才能讓馬靖放心。
果不其然,馬靖聞渾身巨震,再次跪倒在地:
“臣!馬靖!代西北十萬將士,叩謝陛下天恩!”
。。。。。。
回到臨時行宮時,已是后半夜。
寒意更濃,星斗仿佛都凍在了天幕上。
行宮內燈火通明,秋白早已命人備好了炭火。
李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匆匆脫去帶著寒氣的衣服。
一旁的熊貓小憨也察覺到主人心情不佳,罕見地沒有纏鬧,乖乖蜷在炭盆邊的厚毯上打盹。
“備紙墨。”
秋白不敢怠慢,立刻將書案收拾出來,研好濃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