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輕得過分,卻擁有可怕威勢的蜀人貴人,又究竟是誰?
未等他想明白,已經行至山寨邊緣。
幾輛以堅固木料和鐵條打造的囚車停在空地,周圍有十余名士兵看守。
這些士兵神態放松,甚至彼此低聲談笑,見到秋白押人過來,一個隊長模樣的老兵咧嘴笑道:
“侯爺,又逮著一個?嚯,這塊頭,看起來是個硬茬子啊!”
能這般隨意與秋白說話的,顯然是極親近的奉軍舊部。
秋白點頭,拍了下阿古力結實的后背:“黑巖峒的頭人,也是陛下親口要的人,好生看管,別出岔子。”
那老兵聞,上下打量阿古力幾眼,咂咂嘴:“可惜了這身板子,要是肯降,留在軍中當個陪練的沙包倒不錯。”
見其語間并無多少尊重,像是評價一件器物,阿古力不由得對他怒目而視。
老兵也不惱,像是看哈基米哈氣一樣,笑瞇瞇地回望阿古力。
開玩笑,奉國老兵哪個手中沒有幾十個異族的姓名,能被一個區區僚人頭人嚇到?
秋白立刻瞪了他一眼:“別說我沒提醒你,你可莫要亂搞!”
老兵訕笑一下,不再多說,揮手讓士兵打開其中一輛囚車的門。
那囚車四壁封閉,只在頂部留有幾條縫隙透光,里面已然影影綽綽。
阿古力被推了進去,沉重的木門在身后‘哐當’合攏,又被士兵在外面插上粗大鐵栓。
光線陡然昏暗,一股混合著汗味、土腥和淡淡血腥氣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他瞇著眼,待瞳孔適應了昏暗,看向囚車內的幾個人影。
整個人如遭重擊,僵在了原地。
白溪部那個總是陰陽怪氣的頭人,青藤峒以狡猾著稱的老家伙,浪洞部那個沉默寡的壯漢......竟然全都在!
他們或坐或靠,個個灰頭土臉,衣袍破損,臉上帶著淤青,眼神疲憊而復雜地望向他。
短暫的死寂后,白溪部頭人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看,我說什么來著?阿古力再勇武,不也乖乖進來了?”
青藤峒的老頭人哼了一聲,渾濁的眼睛瞥了阿古力一眼:“黑巖峒的寨墻不是號稱最堅固么?崩得倒是比誰都快。”
另外幾個頭人則是重重嘆了口氣,低下頭去。
阿古力喉嚨發干,聲音有些嘶啞:“你們......你們也是被蜀人......”
“不是蜀人。”浪洞部頭人悶聲道,他臉上有一道新鮮的血痕,“是慶人!”
“楊桐那狗東西送信,我沒理會,結果昨天夜里剛剛睡著,寨子就被慶人摸上來破了。”
另一個頭人接口,語氣充滿怨憤:“慶人還說是要商議合作......哪有這般打上門來商議的道理?”
“若是早知他們有這般武力,我等早早就降了,又何至于此?”
白溪部頭人捶了一下身下的木板,恨聲道:“最可恨是楊桐那廝!信里含糊其辭,他若早說是慶人的皇帝要見我們,我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不來啊!”
“皇帝!那是皇帝啊!”
“皇......皇帝?”阿古力猛地抬起頭,黑暗中,他的眼睛瞪得極大,腦海中轟然炸響。
巖洞中那年輕貴人平靜的語調,眾多士兵對他的恭敬,這支軍隊迥異的氣度......
此刻的阿古力,終于將所有的碎片拼湊起來。
不是蜀地的官員,不是邊軍的將帥。
是皇帝。
慶人的皇帝!
那個傳說中統御萬里疆土、生殺予奪的至高存在,竟然親自來到了這蠻荒深山,就為了請他們這些山野峒主去商議鹽務?
白溪部頭人用一種看林子里傻麂子的眼神斜睨著他,啞著嗓子道:“不然呢?你沒聽見那位開口自稱‘朕’?那是慶人皇帝才能用的詞!”
“慶人的天下,可不是咱們僚人這般,在山溝子里攏幾個寨子就能關起門稱大王的。”
阿古力只覺得一股麻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他感覺這個世界如此荒謬,已經讓他有些看不懂了。
他背靠著冰冷的木壁,緩緩滑坐下去,先前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被碾得粉碎。
囚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吱呀作響。
載著蜀南幾大熟僚部落的頭人,駛向一個他們完全無法預料的未來。
車外,傳來押送士兵輕松的閑聊聲,混雜在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里,顯得格外遙遠。
旁邊浪洞部那位一直唉聲嘆氣的頭人,也開口道:“其實也未必是壞事,那小皇帝年輕氣盛,跑這深山老林里,多半是為了顯擺武功罷了。”
“等下咱們服個軟,夸贊他幾句,再俯首稱臣就是了。”
“只要把他哄高興了,沒準他覺著威風夠了,大手一揮把咱們放了,臨走還能賞些金銀綢緞。”
“到時候,山還是咱們的山,井還是咱們的井,日子照舊過。”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