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養心齋的臥室里,太上皇康平帝僵臥在床上,依舊歪嘴斜眼,枯瘦的右手如同雞爪一般彎曲著,目光呆滯,直直地盯著一處,嘴角上還掛著粘乎乎的液體,用粵語來形容,那就是“醫翻好都流口水了”。
此時的臥室內,除了太上皇,便只有乾盛帝一人了,他在站床前,目光復雜地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那是他的老子,一個霸道了一輩子的老頭,直至三年前,他還完全活在這個老頭的陰影下,做著一個形同傀儡般的皇帝。
終于,在七十大壽這天,這個霸道的老頭子倒下了,沒有倒在他鐘愛的狩獵場上,而是倒在了新科進士的恩榮宴上,姿勢是那樣的丑,那樣的狼狽,威嚴盡失!
再霸道的人也會老,再強橫的身體也擋不住歲月的侵蝕啊!
乾盛帝默默地欣賞了片刻老子的狼狽姿態,右手雙指忽然猛戳向太上皇的雙目,尖尖的指甲都抵在眼瞼上了,但后者依舊保持著那姿勢一動不動,眼都不眨一下,仍然眼神直直地盯著某處。
乾盛帝收回手,取出手帕擦了擦手指,自語地:“果真是國之祥瑞啊,你老人家也該躺下好好休息了。”
忽然,一股惡臭撲鼻而來,乾盛帝連忙以手帕捂著鼻子,低頭尋找臭味的來源,當他掀開被子時,這才發現,原來是老頭子大小便失禁了。
乾盛帝皺眉后退兩步,喝道:“來人!”
數名宮人從外面急急走了進來,乾盛帝淡道:“侍候太上皇更衣。”然后轉身走出了臥室,并厭惡地將那手帕丟棄在地上。
…………
恩榮宴戲劇性地終止了,太上皇中風癱瘓的消息也不脛而走,屬于太上皇那個時代似乎就這樣畫上了一個句號。
賈環回到府中,首先便去給賈母請安,后者奇怪賈環為何如此早回府,一問之下,得知太上皇中風的消息,不由唏噓不已,她和太上皇是同一茬人,相比之下,她比太上皇還大幾歲。
“唉,歲月不饒人啊,這人年紀大了,不服老可不行,我這個老婆子能活到現在……”
賈環打斷道:“那是老太太的福氣大,長命百歲是自然的。”
賈母笑吟吟地道:“環哥兒倒是嘴甜,也不必長命百歲,能活著看到你們兄弟成家立室,姐妹們都出閣,那就夠本了。”
賈母笑得眉眼擠在一處,那眼神總讓賈環覺得有點意味深長,隨口應到道:“老祖宗肯定能看到的。”
賈母呵呵一笑,揮手道:“一大早起來,想必也累了,環哥兒且回去歇著吧,既然還有一個月假期,那便好好頑上一段時間,以后每日上朝當差,可沒那么自在了,一想起你也才十四歲,便要跟大人一般上朝坐衙,倒覺怪可憐見的。”
鴛鴦笑道:“別人想上朝坐衙還不能呢,可不是人人都有這種能為的。”
“說的也是,連中六元,除了我們家環哥兒還有誰?”賈母自豪地道,老臉上都是光輝。
賈環告退離開后,賈母臉上的笑容便慢慢地斂去了,嘆了口氣暗忖:“手心手背都是肉,為難呀。”
原來王夫人今日已經向她透露了,舅老爺王子騰意欲將環哥兒和寶釵湊一對,而賈母原本的打算也是將寶玉和寶釵湊一對,畢竟有“金玉良緣”這個偈語在前。
可是如今環哥兒出息了,成了賈家的未來的希望和頂梁柱,娶一個知書識禮,品貌俱佳的賢內助很有必要,而寶丫頭顯然是個合適的人選,知根知底,親上作親,簡直是天作之合,而且也能借此緩和他們母子間的關系。
所以此刻賈母也是十分為難,在情感上,她肯定更溺愛寶玉,但理智上卻又偏向于賈環,所以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
且說賈環回到園子,先去蕭湘館看了林黛玉,后者得知太上皇在恩榮宴上中風癱瘓,亦十分震驚,同時還有點擔心,畢竟太上皇是在與賈環說話時突然發病的,此事可大可小,若皇上遷怒,治賈環一個沖撞圣駕之罪也不是沒可能的。
賈環自然瞧出林黛玉擔心什么,不由心中一暖,安慰道:“林姐姐不用擔心,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老天爺讓我連中六元,想必不會令我第一天上朝就歇菜的。”
林黛玉嗔怪地白了賈環一眼道:“凈瞎說些什么。”
賈環笑了笑,岔開話題道:“不說了,那手談一局如何?很久沒跟林姐姐對弈了。”
林黛玉心中一甜,柔聲道:“一大早上朝回來,環弟你不累?”
“不累,我現在精神得能打死老虎,不過林姐姐你得讓我兩目。”賈環“恬不知恥”地道。
“你凈會耍無賴,人家不來了!”林黛玉嗔道,一面還是讓雪雁取來了棋盤,兩人盤坐在榻上對弈起來。
其實賈環的棋力還是相當可觀的,業余九段的水平,可惜強中自有強中手,林黛玉顯然更勝一籌,雙方撕殺了大半個時辰,最終賈環執黑一目告負。
“可惜,差點就贏了。”賈環嘆了口氣道。
雪雁劃著臉羞他道:“環三爺不要臉,執黑還得貼白子三目呢,你一共輸給姑娘四目,哪里是差一點贏了?”
賈環俊臉微紅,胡扯道:“那是你不通,我們今天的下法是不用貼目的,再來一局我準贏。”
林黛玉噗的失笑出聲:“既然環弟不服氣,那就再來一局好了。”
于是雙方再戰,這回林黛玉執黑先行,結果這一局下來,賈環只輸了兩目,便得意地道:“我贏了。”
雪雁睜大眼睛道:“三爺明明輸了兩目,為何又說贏了?”
賈環面不改色地道:“執黑先行得貼白子三目,所以算下來,我還贏了一目。”
“上一局三爺可不是這么說。”雪雁撅起小嘴道。
“這一局規則又不同了。”賈某人又“恬不知恥”地道。
雪雁哭笑不得地道:“果然人家說官字兩個口,三爺才當上官老爺,便深得其中三昧了,婢子佩服。”
賈環哈哈一笑,林黛玉也是忍禁不禁,這時紫鵑走進來道:“姑娘,可要傳午飯?”
林黛玉的美眸不由望向賈環,后者忙道:“我和林姐姐一起吃。”
林黛玉好笑道:“難道這里的飯菜特別香不成,你偏愛在我這里吃,回頭平兒又該抱怨了,要不你還是家去吧。”
“好吧,那我還是家去吃了。”賈環站起來作勢要走,但腳下卻沒動,只笑吟吟地看著林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