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賈環離開寧國府后便回了大觀園,后面發生的事倒不曾知曉,待行至外,但見院墻和庭樹上均掛滿了彩旗彩燈,妝扮得金碧輝煌,院門兩側各有一串長長的燈籠,門樓上方掛著一副匾額,上書著“怡紅快綠”四字,兩邊又有一副對聯“玉樓春色遍九重,翠幕花香滿四季”,看那華麗秀氣的筆跡,應該是賈寶玉自己寫的。
此刻院門緊閉,里面隱約傳出鶯聲燕語。賈環上前敲了敲門,并無人應答,又再敲了一遍,里面才有人不耐煩地問:“誰?”
“賈環,應寶二哥之約而來。”賈環答道。
院門隨即打開,一名上夜的婆子探出頭來看,見果然是賈環,忙福身施禮道:“奴婢見過環三爺。”
賈環今非昔比了,身披舉人光環,連老太太都格外看重,又是賞雀金裘,又是配備專用馬車,就連老爺待客都將他帶在身邊,這待遇跟嫡子相比也沒兩樣了,府里的下人自然不敢怠慢。
賈環客氣地問道:“寶姐姐和林姐姐她們可還在里面?”
老婆子忙道:“在的,環三爺快請進。”一面把賈環讓進院子,一面往屋里叫了一聲:“姑娘們,環三爺來了。”
賈環邁進院子,只見院中植了許多芭蕉海棠之類的花草樹木,還養了些孔雀、綠頭鴨、紅腹錦雞等小動物,此刻都安靜地待在籠子里。
這時,一名婢女從屋里走了出來,生得身段高挑窈窕,削肩瘦腰,模樣極為標致,正是晴雯,估計是見賈環獨自一人,且還是自己打的燈籠,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訝意。
賈環拱手道:“有勞晴雯姑娘。”
“環三爺客氣了,且跟我來。”晴雯接過賈環手中的燈籠,領著他便往屋里行去。
賈寶玉所居住的這座,應該是面積最大的,布置得更是華麗精巧,沒有明顯的隔斷,四面皆是雕空玲木板,或“歲寒三友”,或“流云百幅”,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錦,或博古,或萬福萬壽,各種花樣,皆是名家雕鏤五彩,銷金嵌玉。或貯書,或設鼎,或安置筆硯,或供設花瓶,或安放盆景,其樣式或圓或方,或葵花蕉葉,或連環半璧,真是花團錦簇,剔透玲瓏,讓人嘆為觀止。
倏爾五色紗糊,竟系小窗;倏爾彩綾輕覆,竟系幽戶。而且滿墻都是依照古董玩器之形摳出來的槽子,如琴、劍、懸瓶之類,俱懸于壁內,又都與壁相平。左瞧也有門可通,右瞧也有窗隔斷,及至跟前,又被一面書架攔住去路,回頭又有窗紗明透門徑。
嘖嘖,難怪劉姥姥進大觀園,誤入內竟迷了路,饒是賈環,此刻也有點眼花繚亂,要不是是晴雯在前面帶路,只怕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走。
這時,晴雯領著賈環行至一處,卻見迎面走來一名明眸皓齒的美婢,以及一名唇紅齒白的翩翩佳公子,定神一瞧,敢情竟是一面玻璃大鏡,鏡中的美婢和佳公子自是晴雯和賈環本人了。
這時的大晉還沒有燒玻璃的技術,這面門板大小的玻璃鏡子自是舶來品了,價錢絕對不菲。
正當賈環感慨之際,晴雯已經帶著他轉過了那面鏡子,來到了賈寶玉的起居室內。室內燃著火爐,炭火紅紅,溫暖如春,只見寶釵、黛玉、寶琴和三春均在,圍坐在桌旁行酒令,鶯聲燕語,好不熱鬧。
“環弟來了。”賈探春見到賈環,連忙離席迎了上來,欣喜地問:“這么就快回來了,珍大爺不留你?”
賈環隨口道:“留倒是留了,不過甚是無趣,領了兩杯我便托辭離開了。”
林黛玉一直留神聽著,聞暗自點頭,原來她雖然深居內宅,但對賈珍賈璉之流的齷齪行徑也有所耳聞,自然擔心賈環與他們廝混一處,會沾上那樣的陋習,如今見賈環根本跟賈珍之流玩不到一處,自是放下心來。
“這樣也好,我們正準備聯詩呢,又豈能少了環弟你。”賈探春一邊笑著,一邊替賈環脫掉雀金裘,隨手遞給了侍書,后者接過掛在墻上。
薛寶琴笑嘻嘻地道:“環哥哥來遲了,得先罰一杯才是。”
這時林黛玉已經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了身邊的位置,賈環機靈地上前坐下,笑道:“不用罰,我先自飲三杯。”
賈環一面說,一面豪氣地連飲了三杯,反正這內宅女眷喝的小酒甜絲絲的,度數極低,跟喝蜜水似的,別說三杯,就是三碗也不在話下。
林黛玉托著香腮,似非非笑地看著賈環道:“環弟好氣慨,不過若換了大碗喝,琴妹妹想必才會服你。”
薛寶琴拍掌笑道:“那倒不用,我是一直都服環哥哥的,林姐姐要是不服,換大碗與環哥哥較量便是,若把環哥哥灌倒了,我以后也服你。”
賈環笑吟吟地看著林黛玉不說話,后者不由臉上一熱,轉過頭去不理。薛寶釵笑道:“阿彌托佛,果然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顰兒這張小嘴總算有人能治得住了。”
眾人皆笑了起來。
賈寶玉自出生以來,大家都對他呵護備至,趨之若鶩,人人都圍著他轉,這時自然十分失落了,賈環就好像磁石一般,只要他一出現,大家的注意力都會轉移到他身上。
襲人一直留意著賈寶玉的表情變化,眼見自家主子被冷落,心里也很不好受,唉,賈環此子明明只是庶出,如今卻喧賓奪主了,將來若再中了進士那還得了?奈何此子確實厲害,太太幾番也未能壓住,將來二爺將置于何地?
襲人暗嘆了口氣,笑道:“大家不是要聯詩嗎?何不快快作起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