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墜的夕陽,把江天相接處燒得五彩斑闌,遼闊的江面波濤起伏,但見一葉輕舟艱難地逆流而上,盡管艄公已竭盡全力搖擼,但輕舟依舊慢似蝸牛一般。
不知什么時候,江面上起霧了,薛寶釵看著那暮色蒼茫的大江,心中既焦灼又無奈,正是: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薛寶釵這次本欲趕往揚州找林如海幫忙的,可惜卻撲了個空,最終無功而返,還耽擱了幾天,不知如今家中如何了,心里難免擔憂不已,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偏生從揚州到南京有一段水路是逆行的,今晚只怕趕不及入城了,少不得在城外待一夜。
石頭刑威腰間別著一柄短斧,本來正叼著一根草根,吊兒鋃鐺地坐在船頭看風景的,顯然是察覺到寶釵眉間流露出來的焦急,于是抄起船槳幫忙劃船,船速果然快了許多。
不過,當客船在金陵城外的碼頭靠岸時,天色還是完全黑下了,黑夜籠罩大地。
眾人付了船資登岸,寶釵站在昏暗的碼頭上回望江面,但見秋風蕭瑟,漁火孤燈,天上寒星數點,遠處的鐘山如同一只擇人而噬的巨獸,恰有寒鴉怪叫著從頭頂上方撲楞而過,讓人的心頭莫名蒙上了一層陰影,不由觸景生情,悲涼與無助瞬間涌上心頭。
這一剎那,她真的很想大哭一場!
筆者曾看過一段關于薛寶釵的評價,形容她是一名世事洞明,看透一切的高人,竊以為未免過于拔高了,薛寶釵固然人情練達,處事得體不假,但終究也只是十來歲的少女而已,自然也有脆弱無助的時候,譬如現在!
鶯兒和香菱左看右看,并未發現來接她們的老仆和馬車,估計那老仆等了一天沒有等到人,眼看天黑便先回城去了。
“薛姑娘,眼下城門已關,不如先找家客棧住一夜,明日再入城吧。”石頭提議道。
盡管天色全黑了,碼頭上還是有不少人往來,寶釵主仆三人皆是年輕女子,且都身段婀娜窈窕,難免引人注目,其中不乏不懷好意的目光,要不是石頭這小子看上去短小精悍,腰間還別著一柄利斧,只怕已有人上來搭訕了。
薛寶釵點了點頭道:“有勞石頭兄弟了。”
石頭笑道:“薛姑娘客氣了,你們且在此稍候,我去找客棧,訂好了房間再回來接你們,也省得你們瞎燈黑火的跟著跑了跑去。”說完便轉身走了開去。
石頭這小子機靈是挺機靈的,但做事還是有欠穩妥,竟留下寶釵主仆三人,自己去找客棧去了。
結果石頭剛走遠,黑暗中便走過來兩名猥瑣的家伙,嘻皮笑臉地問:“姑娘可是要住店?我們知道附近有一家客棧不錯,干凈又便宜。”
這兩個家伙眼神赤果果上下打量,鶯兒和香菱都唬得俏臉發白。薛寶釵此刻也同樣緊張,她平時外出打理生意,都是計劃周詳的,天黑之前必然入城,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強自鎮定道:“不必了,我家在城外有別院,很快便有馬車來接。”
兩名地痞對視一眼,下意識地轉首四顧,并未見有馬車,笑道:“姑娘不會是誆我們吧?”
說來倒巧,這時黑暗中真的傳來了馬蹄聲,還有車鈴發出的悅耳聲響,隱約中,正有一輛馬車往碼頭駛來。
薛寶釵暗道僥幸,故作淡定地道:“這不就來了!”
兩名地痞將信將疑,卻仍站在原地不肯退走,寶釵主仆不由緊張起來,擔心謊一旦被戳破,兩名地痞會惱羞成怒。
這時,馬車越駛越近,一把熟悉而溫和的聲音隨之傳了過來:“是寶姐姐嗎?”
薛寶釵嬌軀一震,有點難以置信地睜大了一雙杏目,鶯兒和香鶯也愕了一下,繼而運足目力望去,當看清來人時,不約而同地掩住了小嘴,驚喜無比地嬌呼:“環三爺!”
只見昏暗的暮色下,一名身穿玉色秀才襕衫的少年正立于馬車前,身形挺拔,面帶微笑,目光溫暖地往這邊審視,凜凜江風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借著遠處昏黃的燈光細看,少年分明生得劍眉朗目,氣質溫潤,不是賈環又是誰!!
薛寶釵的心中瞬間充滿了無盡驚喜和溫暖,杏目不爭氣地盈滿了淚水,連聲音都有點發抖:“環——兄弟!”
那兩名地痞見二人真的認識,而賈環身后還跟著兩名小廝和一名趕車的老者,顯然頗有家勢,只得悻悻地遁入黑暗中消失了。
賈環走近前去,薛寶釵急忙拭去眼中的淚水,強顏作笑道:“可巧,環兄弟怎會在此?”
“自然是專門等候寶姐姐了。”賈環看著薛寶釵紅了的眼眸,還有沒擦干凈的淚跡,心里很不是滋味,略帶責備地道:“寶姐姐有事為何不早點找我?這是把環兒當外人嗎?”
薛寶釵聞鼻子一酸,剛拭去的眼淚頓時又涌了出來。賈環見狀不由一陣心疼,情不自禁地握著薛寶釵的一只柔荑,安慰道:“寶姐姐不必憂心,這事便交給我好了。”
薛寶釵肌膚凝潤若脂,被賈環握住了玉手,瞬間如動觸電一般,再也控制不住,倒入后者的懷中委屈地哭泣起來。
賈環不由暗嘆了口氣,紅樓原著中的薛寶釵總是處事得體,游刃有余,似乎沒什么能難到她,情緒穩定得甚至有點冷淡,這跟多愁善感,愛哭鼻子的林妹妹截然不同,只有在高鄂續寫的后四十回中,因賈寶玉出家時,薛寶色才出現了一次情感的劇烈波動,由此可見,薛家如今面臨的生死存亡,對她造成的壓力到底有多大。
賈環輕輕拍著薛寶釵的粉背,任由其將淚水和情感宣泄在自己懷中。鶯兒和香菱紅著臉轉過身去,既欣喜又害羞,至于薛家那趕車的老仆,更是驚得目瞪口呆,畢竟賈環與寶釵這舉動未免過于親密了,實在是……
老仆趕緊也轉過臉去,而金寶和沐野二人早就識趣地退到適當的距離,隱入黑暗之中。
薛寶釵發泄了一陣,情緒倒是漸漸穩定下來,這才意識到不妥,忙離開賈環的懷抱,臉頰紅似火燒,一邊拭去臉上的淚跡,一邊試圖擦干賈環胸前被淚水浸濕的衣襟。
“不相干的,風吹一會就好了。”賈環笑道。
薛寶釵更是尷尬得俏臉布滿紅霞,賈環忙轉移話題道:“寶姐姐可用過晚飯了?”
鶯兒插嘴道:“還沒呢,我們下船時已經天黑了。”
賈環不由分說便牽著寶釵的手往馬車行去,一邊道:“那咱們吃飯去,客棧就在附近,我已經訂好房間了。”